第8章
影子在风中展开的那一瞬间,神谷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不是空白,而是一种“不存在任何东西”的状态——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他像是被泡在某种比水更稠、比空气更轻的液体里,上下左右都没有边界,只有一种缓慢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震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咚。
咚。
咚。
然后梦醒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天台中央,姿势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脚还踩在原来的位置上,手还垂在身体两侧。阳光照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梅雨季特有的湿。
但他的影子不见了。
天台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还在——白川结衣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佐藤瞳的影子缩在楼梯间门口,小小的,蜷成一团;笑话君的影子也在地上,细长而扭曲,像一被拧过的绳子。
唯独神谷诚脚下,什么都没有。
地面净净,灰白色的防水卷材上没有任何阴影。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从他的头顶、肩膀、手臂上滑过,然后直接落在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阻挡。
他像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不——他像一个“本身就是影子”的人。
“有意思。”笑话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它已经退到了天台边缘,后背几乎贴着围栏,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神谷诚脚下的地面。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笑容又回来了,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猫戏弄老鼠时的那种笑,现在是老鼠发现猫其实是一只老虎之后、为了掩饰恐惧而挤出来的那种笑。
“我活了三百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笑话君说,“被封印的妖怪,堕落的神明,异界的逃兵,还有一些我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但像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它的目光从地面移到神谷诚的脸上。
“你不是没有影子。你本身就是影子。那把钥匙——就是你。你的身体是钥匙的载体,还是你的意识是钥匙的容器?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本就不是‘人’,你只是披着人的外皮的一把——”
“闭嘴。”神谷诚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笑话君的嘴闭上了。
不是因为它想闭嘴,而是因为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在了它的嘴上。那种力量不重,但很坚定,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它的下半张脸。
笑话君的眼睛瞪大了。
它试图张嘴,嘴唇在无形的压力下颤抖,但张不开。它往后退,后背已经贴紧了围栏,退无可退。
神谷诚看着它,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他刻意维持的,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自然的平静。好像“让一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闭嘴”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做。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喜欢这个自称笑话君的东西。不喜欢它的笑容,不喜欢它的语气,不喜欢它碰白猫的那只手。
“把猫还给她。”神谷诚说。
白猫还蹲在围栏上,那个“空白”形状的东西还站在它旁边,手还放在白猫的头顶上。但那个“空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它那虚无的身体在神谷诚的影子消失的那一瞬间,就开始不稳定了,边缘不断闪烁,像是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屏幕上出现的雪花。
笑话君不能说话,但它能点头。
它点了一下头。
那个“空白”立刻松开了白猫,像是一块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在空气中迅速瓦解、消散。几秒钟之内,它就从一个人形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又从雾气变成了透明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留下。
白猫从围栏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不太稳,四条腿着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它踉跄了两步,抬起头,用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看了神谷诚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感谢,没有惊讶,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白川结衣跑过去,蹲下来把白猫抱进怀里。她的手在发抖,但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白猫就会消失。
“小白……小白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死不了。”白猫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了很多,但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就是伤口又裂开了。有点疼。”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你没让我一个人。”白猫打断了她,“是我自己上来的。那个东西说你在天台,我就上来了。结果是骗人的。”
白川结衣把脸埋进白猫的毛里,肩膀微微颤抖。
神谷诚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他的影子还没有回来,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明亮的边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脑子里其实一团乱。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的影子为什么消失了,不知道那种让笑话君闭嘴的力量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空白”为什么怕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白猫受伤。
仅此而已。
笑话君站在天台边缘,嘴上的压力消失了。它活动了一下下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重新打量了神谷诚一遍。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笑话君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现在确认完了,我该走了。”
“等等。”神谷诚叫住了它。
笑话君停住了。
“你昨天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神谷诚说,“关于我父母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笑话君没有立刻回答。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像是在思考什么。天台上的风把它的西装吹得猎猎作响,深棕色的头发在额前晃动。
“你父母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它终于开口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是普通人。你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或者说,天生的是另一部分。你的父亲——”它顿了顿,“你的父亲是一个‘守门人’。”
“守门人?”
“你知道这栋公寓是什么地方吗?”笑话君抬起头,目光越过神谷诚,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神谷诚没有说话。
“霞庄。”笑话君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得很奇怪,像是敬畏,又像是嘲讽,“这栋楼不是普通的公寓楼。它是很多年前——比你我加起来都老很多很多年——建起来的一个‘收容所’。不是为了收容人,是为了收容‘裂缝’。”
“什么裂缝?”
“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裂缝。”笑话君的声音变得很轻,“有些地方,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墙壁很薄,薄到像纸一样,一戳就破。这些裂缝会往外漏东西——你见过的,那些游魂,那些低级妖怪,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而霞庄,就是建在其中一条最大的裂缝上面的。”
神谷诚想起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贴着符纸的门。
“那扇门。”
“对。”笑话君点了点头,“那扇门后面就是裂缝。你父母——你的父亲,是这栋楼的‘管理员’。他的职责是守着那扇门,不让裂缝扩大,不让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
“那他们为什么会死?”
笑话君沉默了几秒钟。
“有人不想让他们守着。”它说,“有人想让那扇门打开。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谋。”
风更大了。
天台上那几个倔强的杂草被吹得东倒西歪,矮围栏上的锈迹在风中脱落,变成细小的红褐色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白川结衣抱着白猫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那种金色的、神性的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人性的光——愤怒。
“是谁?”她问。
笑话君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还不够格知道这个名字。”它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连自己的神力都维持不住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白川结衣咬紧了嘴唇。
白猫在她怀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慰她。
笑话君又看向神谷诚。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为什么能看见异常?你的影子是什么?那把钥匙是什么?那扇门后面有什么?是谁了你父母?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它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诚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知道答案,对你没有好处。”笑话君说,“你知道的越多,那个‘有人’就越会注意到你。你现在还太弱——不,不是弱,是你还没有‘觉醒’。你的力量在沉睡,它偶尔会醒一下,比如刚才让你影子消失的那一下,但大多数时候它都在睡觉。如果你现在就引来了那个‘有人’的关注,你活不过一个星期。”
神谷诚握紧了拳头。
“那什么时候告诉我?”
笑话君没有回答。它转身走向天台边缘,一只手搭在围栏上,身体前倾,像是要跳下去。但它的脚没有离开地面,而是踏在了围栏的边上,整个人站得笔直。
“当你找到第三个碎片的时候,来找我。”它说,头也不回,“我会告诉你一切。”
“什么第三个碎片?”
“你不知道你在收集什么东西吗?”笑话君转过头,嘴角又咧到了耳,“你身边的那位神明,她是第一个碎片。那只双尾猫,她是第二个。你还缺一个——第三个碎片,在你身边,但你还没认出来。”
它说完这句话,身体向后一仰,从围栏上翻了下去。
神谷诚冲到围栏边往下看。
楼下是便利店的后门,垃圾箱旁边,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笑话君消失了,像是它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天台上多了一个东西。
在笑话君刚才站过的位置上,地面躺着一张白色的卡片,和名片差不多大。神谷诚捡起来,卡片正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
【第三个碎片:银色的刀刃。】
他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
【她在等你开口。】
神谷诚把卡片放进口袋里。
他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午的阳光把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他的脚下,安安静静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他知道父母不是死于意外。他知道这栋公寓建在裂缝上。他知道自己是钥匙。他知道自己在收集“碎片”——白川结衣是一个,白猫是一个,还有一个是“银色的刀刃”。
银色的刀刃。
银发。
时雨。
“她”在等他开口。
神谷诚转身看向天台上的另外两个人。白川结衣抱着白猫,靠在围栏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猫的白色毛发上。白猫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说“别哭了”。
佐藤瞳还站在楼梯间门口,怀里的笔记本终于停止了翻页。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看了看神谷诚,又看了看白川结衣,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佐藤。”神谷诚叫她。
“在!”
“笔记本上今天写了什么新的内容吗?”
佐藤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合上的,但页边露出了一小截纸角,上面有几行字。她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翻开,翻到那页,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表情变得很奇怪。
“写了。”她说。
“写了什么?”
佐藤瞳把笔记本转过来,让神谷诚看。
那一页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今天之后,不要再叫我“笔记本”。我叫“渊”。】
【第二:霞庄三楼走廊尽头的门,会在七天后出现第一条裂缝。】
【第三:神谷诚——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别假装了。】
神谷诚看着这三行字,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天台上,照在三个人和一只猫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神谷诚的影子终于回来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和普通人的影子一模一样。
但神谷诚知道,它不普通。
他自己也不普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影子没有回答。
但天台上那把黑色钥匙形状的影子,在他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像是眨了眨眼。
“走吧。”神谷诚说,“下楼。”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白川结衣抱着白猫跟在他身后,佐藤瞳合上笔记本走在最后面。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天台上又恢复了安静。
风继续吹,杂草继续摇晃,阳光继续照着空无一人的地面。
但在矮围栏的外侧,笑话君刚才站过的位置,有一深棕色的头发粘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头发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条细小的蛇在扭动身体。
头发上挂着一滴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液体。
不是汗,不是水。
是血。
天台上发生的一切,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霞庄三楼的某间房间里,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那条缝隙里,一只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天台的方向。
那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不是圆形,而是一条竖线。
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银色的刀刃。”那个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卡片上的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她确实在等他开口。但她等得太久了。”
窗帘被拉上了。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黑川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眯起了眼睛,那双圆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又变成了竖线。
“这么快就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担忧,“比预想的早了三天。”
他开始扫地。
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他的影子里的那两条猫耳朵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动。
霞庄的一天,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