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待室里的气氛很微妙。
大田老板把白川结衣请到了沙发上坐下,又吩咐佐藤瞳去倒茶。神谷诚被安排在对面坐着,手里拿着笔记本,心里却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一个业务助理,不是什么客户接待专员,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白川小姐这次来,是想谈长期的货运。”大田老板笑呵呵地翻开文件夹,“白川家在埼玉那边有好几个仓库,听说最近在找新的物流公司……”
白川结衣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得出奇。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白色的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开,像一个从小接受严格礼仪训练的大小姐。但她的眼睛却不太安分,一直在偷偷地看神谷诚。
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注视,而是——怎么说呢——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的那种看。
神谷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翻笔记本。
他的余光又捕捉到了那个金色光芒。薄薄的,浅浅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白川结衣周身缓慢漂浮。那些光芒碎片的边缘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找到了。】
神谷诚猛地抬起头。
白川结衣正微笑着听大田老板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听得见吗?】
这次神谷诚确定了。
不是幻听。
是她在“说话”。
他见过不少“异常”,能感知到它们的气息,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直接在他脑子里说话——这是第一次。
白川结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如果不是神谷诚正在死死盯着她,本不会注意到。
【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能不能听见。现在看来,果然可以。】
神谷诚下意识地想开口,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现在不能说话。大田老板还在对面说个不停,佐藤瞳端着茶走进来,把茶杯一个个放在桌上。如果他突然对着客户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说话了”,那明天他就可以不用来上班了。
白川结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低头抿了一口。
【我叫白川结衣,如你所见。不过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我不是普通人。】
神谷诚垂下眼睛,假装在看笔记本上空白的一页。
他不是普通人这件事——他一直藏着掖着,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被任何人发现。他能“看见”别人的异常,但他不确定别人能不能“看见”他的异常。
现在他知道了。
至少这位白川小姐能。
【别担心,我也看不透你。】白川结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我能“说话”的对象很有限,能听见的人更少。你是这几年来第一个能听见的,所以我稍微有点——兴奋。】
神谷诚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常。
他平静的、无聊的、安全的常。
今天早上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彻底碎了一地。
“所以,神谷君,你觉得呢?”
大田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神谷诚茫然地抬起头:“啊?”
“我说,白川小姐希望亲自去埼玉的仓库看一下,做个初步的评估。”大田老板的表情有些不悦,“你负责陪她去,没问题吧?”
神谷诚看了一眼白川结衣。
她正微笑着看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
“没问题。”他说。
他能说什么?
“那太好了。”白川结衣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就走?我的车在楼下。”
下楼的时候,神谷诚走在白川结衣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走路的样子也很特别——不是普通人那种随意迈步,而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脚掌完全着地,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的存在。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词。
神步。
神社里巫女跳神乐舞时的步子。
【你真的很敏感。】白川结衣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连这个都能注意到。】
“……”神谷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住,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老在我脑子里说话?”
前面的大田老板没听见,他已经拐进了旁边的会议室。
但白川结衣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动物。她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点点的惊喜,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柔软的笑容。
“你说话了。”她说。
不是脑内传音,是真的用嘴巴说了。
“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害羞的小孩说话。
神谷诚:“……”
他只是不想在脑子里交流而已。
“好,那以后我用嘴巴说。”白川结衣开心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二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不便宜,但也不至于夸张到让人侧目。白川结衣拉开驾驶座的门,神谷诚犹豫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的时候,空调吹出的冷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枯木被雨水打湿后的那种气味。
神谷诚没说话。
白川结衣也没说话,专注地开着车。她的手握方向盘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双手分别握在三点和九点的位置,而是两只手都握在方向盘的底部,像是在作什么更古老的交通工具。
车子开了大约十五分钟,驶出了东京市区,进入了埼玉县境内。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住宅区,又从住宅区变成了一片片农田和稀疏的树林。
“那个。”
白川结衣忽然开口了。
神谷诚转头看她。
“你介意我停一下车吗?”她说。
“怎么了?”
“有点晕车。”
神谷诚愣了一下。
一个神明。
晕车。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说:“好。”
车子在路边的一片小树林前停了下来。白川结衣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出去。神谷诚也跟着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到树林边的一棵大树下,伸手扶住了树。
她的白色连衣裙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背部单薄的轮廓。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然后神谷诚看见了。
她那层金色光芒——原本就薄得像纸片,现在变得更薄了。一些碎片从她身上飘落,落在地上,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
像萤火虫死去的样子。
【别担心。】她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点虚弱,【只是饿的。】
“饿的?”神谷诚皱着眉走过去,“你多久没吃饭了?”
白川结衣转过头来看他,脸色有些发白,但笑容还在。
“不是吃饭那种饿。”她说。
神谷诚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像神社需要香火,神像需要供奉,那些被称为“神明”的存在需要人类的信仰来维持自身。不是食物,不是水,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白川结衣在流失。
那些金色的碎片,那些不断熄灭的光点——是她在“饿”。
“你是一个……神明?”神谷诚问。
白川结衣歪了歪头,想了想:“曾经是。”
“曾经?”
“现在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大概就是一个会晕车、会饿、还会迷路的不合格神明吧。”
她从树上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对着树林深处喊了一声:“小白!出来!”
神谷诚:“……”
喊谁?
树林里传来沙沙的声响。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穿过草丛,正在朝这边跑来。那速度很快,快到在草丛中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痕迹,像是一条蛇在水中游动。
然后一个白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
那是一只猫。
不对,不是猫。
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生物。它有猫的体型,猫的四肢,猫的尾巴,但它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是金红色的,竖瞳,瞳孔不是猫那种细缝,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无数个同心圆套在一起的形状。
更不对的是它的尾巴。
两条。
两条尾巴,粗细长短一样,末端都微微卷曲,像是两个问号。
双尾猫。
神谷诚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
白猫在神谷诚面前蹲下来,仰起头,用它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它张开了嘴。
“你就是那个人?”
白猫说话了。
不是脑内传音,是实实在在的、从那张毛茸茸的猫嘴里发出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少女音。
神谷诚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
“小白,说了多少次不要吓人。”白川结衣叹了口气,弯腰把白猫抱了起来。白猫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两条尾巴甩来甩去,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神谷诚。
“我没吓他。”白猫不满地说,“我就是确认一下。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是的。”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白猫伸出爪子舔了舔,“瘦,眼神死,没有一点灵力波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普通?”白川结衣笑了笑,“能看见我身上神力碎片的,能听见你说话的,你觉得这种人在东京能找到第二个?”
白猫没说话,但它的尾巴收了起来。
神谷诚站在一旁,看着一人一猫对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应该转身走的。
他现在还在上班时间,客户还在等他去仓库评估。他应该打开手机导航,查清楚附近有没有公交站或者电车站,然后自己坐车回去,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脚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走。
是因为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只白猫——它不是妖怪。
或者说,不只是妖怪。
它的身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那道伤口被白色的毛遮住了,但在神谷诚的视野里,那道伤口在“发光”,发出一种暗沉的、像是在腐烂的光。
那只猫也快死了。
“你能看见?”白猫忽然转过头来,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神谷诚,“你能看见我的伤口?”
神谷诚没说话。
“果然。”白猫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真的能看见。”
白川结衣抱着猫,看着神谷诚。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时的绝望。
“神谷先生。”她说,“我可以叫你小诚吗?”
神谷诚张了张嘴,没有拒绝。
“小诚。”她认真地看着他,“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偶然。你的公司是我特意选的,你的上司是我安排的,今天这场会面——全都是我计划的。”
“……”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白川结衣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我在消失。”
“一年前,我的神社被拆了。不是废弃,是被拆了。本殿被推倒,神木被砍伐,连最后一张神像都被烧掉了。”
“没有神社,没有信徒,没有供奉。”
“神明的死法只有一种——被遗忘。”
她抱紧了怀里的白猫。
“小白是我最后的神使。它用它的命在续我的命,但它的伤口也在扩大,它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我在找人。”
“找一个人,能看见我,能记得我,能——让我多留一会儿。”
树林里很安静。
鸟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声音。
神谷诚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即将消失的神明,和她怀里那只伤痕累累的猫。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事。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想过普通子的普通人。一个好不容易把自己藏在东京两千多万人口中、不惹麻烦、不被注意的普通人。
如果他点头了,他的常就彻底完了。
他会卷入神明的世界,妖怪的世界,所有他不该看到的东西都会像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应该拒绝。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说。
白川结衣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都可以。”她说,“偶尔跟我说说话,偶尔来看看我,偶尔——”
“记得我就好。”
白猫在她怀里哼了一声:“说得这么可怜,丢不丢人。”
白川结衣低头瞪了白猫一眼:“你闭嘴。”
神谷诚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一个快消失的神明,一只快死的猫妖。
对他一个普通人来说,确实挺危险的。
但他想起今天早上,那阵从他天花板传来的、细碎的、像是很多条腿在地板上爬行的声音。
他想起那个哼着古老旋律的、空灵的嗓音。
他想起白川结衣说的“曾经是神明”。
他想起她那层薄薄的金色光芒,正像晨雾一样消散。
“走吧。”神谷诚转身朝车子走去。
白川结衣愣在原地:“走?”
“不是要去仓库评估吗?”神谷诚头也不回地说,“我还在上班时间,不能无故旷工。”
白川结衣抱着白猫,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说好。”白猫小声说。
白川结衣抿了抿嘴唇。
“但他也没说不好。”
她抱着猫,快步跟了上去。
黑色的轿车重新驶上公路,朝埼玉深处开去。后视镜里,东京的天际线越来越远,像一道灰色的剪影贴在灰蓝色的天空上。
神谷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不说话。
白川结衣开着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白猫趴在白川结衣的腿上,眯着眼睛,两条尾巴安静地垂下来。
车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白猫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白川结衣没接话。
“像是某种很老的东西。”白猫说,“比你还老。”
车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神谷诚的侧脸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那道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白川结衣看见了一样东西。
神谷诚的影子里——有什么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