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天之后,哪吒被禁足了。
这次不是口头说说。
李靖在李府四周加派了守卫,还请道长布下结界。结界不伤人,却会在他越过院墙时发出响动。
哪吒没有反抗。
他把那盏碎掉的莲花灯放在窗边,又把红莲面具挂在墙上。
面具完好无损。
可他再也没有戴过。
殷夫人来看他时,见他坐在窗边发呆,心疼得厉害。
“吒儿。”
哪吒回头:“娘。”
殷夫人坐到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爹不是怪你救人。他是怕你被那些话伤着。”
哪吒低头:“可我已经听见了。”
殷夫人一时语塞。
哪吒小声问:“娘,我是不是不该出去?”
殷夫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出去救人,没有错。”
“可我让爹为难了。”
“那是大人的事。”
“我也想变成大人。”哪吒低声道,“大人就不会哭,不会害怕,也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难受。”
殷夫人摸摸他的头:“谁说大人不会?”
哪吒看向她。
殷夫人笑了笑:“娘也会怕。怕你受伤,怕你难过,怕这世道太硬,把你硌疼了。你爹也会怕,他只是不会说。”
哪吒抱着膝盖:“我不想让你们怕。”
“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怕。”殷夫人轻声说,“怕他吃不好,怕他睡不好,怕他走太远回不来。吒儿,这不是你的错。”
哪吒把脸埋进膝盖里。
殷夫人轻轻抱住他。
这一次,哪吒没有僵住。
他很轻很轻地回抱母亲。
窗外风吹过,碎掉的莲花灯轻轻晃动,发出纸片摩擦的细响。
夜深后,李靖去了书房。
桌案上摆着从庙会带回来的黑鳞残片。道长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看出什么了吗?”李靖问。
道长用银针挑起一块黑鳞。
鳞片早已死去,却仍散发出淡淡妖气。
“不是普通妖物。”道长道,“这些虫子名为蚀灵虱,喜食生灵精气,多生于深海污秽之地。它们本不该出现在陆上,更不该被人运入陈塘关。”
李靖沉声道:“有人故意投放。”
“不错。”
“是龙族?”
道长摇头:“不好说。蚀灵虱虽来自海中,但龙族向来自视甚高,未必会用这种阴邪之物。不过……”
“不过什么?”
道长看向窗外,压低声音:“黑那夜出现的龙爪,确有龙气。但那股龙气很乱,像是被污染了。”
李靖皱眉:“污染?”
“像龙,又不像龙。”道长沉吟,“更像某种被怨气侵蚀后的东西。”
李靖想起黑中那只巨爪。
鳞片漆黑,妖气缠绕,毫无龙族传说中的威严神圣,只有疯狂和怨毒。
“它还会来。”李靖道。
道长叹息:“恐怕不止会来。蚀灵虱入城,说明对方已在试探。若不是三公子正巧在场,庙会那晚必定死伤惨重。届时民怨沸腾,妖气混杂,陈塘关城防会乱。”
李靖眼神一冷:“它想先乱民心。”
“而三公子……”道长顿了顿,“正是最容易被利用的那把刀。”
李靖脸色沉下。
他明白道长的意思。
陈塘关百姓本就惧怕哪吒。若妖物一次次在哪吒出现时作乱,百姓迟早会认定灾祸由哪吒而起。到那时,不管哪吒做什么,都会被推到所有恶意面前。
李靖握紧拳头。
“查。”他说,“把车夫接触过的人,一个个查清楚。”
道长应声。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李靖拔剑:“谁?”
窗纸破开,一张白色笑脸面具飞了进来,轻飘飘落在案上。
紧接着,一个少年声音从屋顶传来:
“别紧张,是我。”
李靖身形一闪,推门跃上屋顶。
屋脊上,阿渡坐在那里,抱着竹箱,正望着月亮。
李靖剑锋指向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渡低头看着剑尖,叹了口气:“李将军,每次见面都拔剑,怪吓人的。”
“普通卖面具的少年,不会纵法器,也不会知道蚀灵虱。”李靖冷声道,“说。”
阿渡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令。
令牌很旧,上面刻着半枚云纹。
李靖看清令牌后,眼神微变。
“昆仑外门?”
阿渡懒洋洋道:“算是吧。以前是,现在被赶出来了。”
道长也上了屋顶,看见令牌后惊讶道:“你是云游一脉的人?”
阿渡翻了个白眼:“老头,别喊这么正式。听着像我很厉害似的。”
李靖没有放下剑:“昆仑的人来陈塘关做什么?”
阿渡看向李府后院方向。
“找人。”
李靖眼神更冷:“找哪吒?”
阿渡点头。
剑锋瞬间贴近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阿渡一动不动:“没人派我。我自己来的。”
“目的。”
“看看传说中的魔童,是不是真像那些老家伙说的那样危险。”
屋顶风声骤紧。
李靖几乎要出剑。
阿渡却继续道:“结果发现,是个连花灯都怕捏碎的小笨蛋。”
李靖的剑停住。
阿渡望着月亮,脸上的笑淡了很多。
“昆仑有些人说,哪吒天生异力,气息不稳,若不早封印,将来必成灾祸。他们已经收到陈塘关异象的消息了。”
李靖脸色一变:“封印?”
“好听点叫封印。难听点,就是把他关进法阵里,关到他死,或者关到他体内那股力量被磨净。”阿渡道,“黑一来,庙会一乱,这消息传得更快。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
道长皱眉:“你为何告诉我们?”
阿渡低头看着屋檐下的庭院。
那里,哪吒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小灯。
“因为我觉得他们错了。”阿渡轻声说,“哪吒不是灾祸。至少现在不是。”
李靖盯着他:“那将来呢?”
阿渡转头看向李靖,眼神难得认真。
“将来怎样,不该由一群没见过他的老头决定,也不该由害怕他的人决定。”
李靖沉默。
阿渡跳下屋脊,落在院墙上。
“李将军,你一直想把他藏起来,可藏不住的。黑会来,昆仑的人会来,东海那东西也会来。你越把他关在墙里,外面的人越容易把他想成怪物。”
“那你要我怎么做?”李靖沉声道。
阿渡看着他:“让他学会站出去。”
“他还小。”
“他已经救过两次人了。”
李靖喉头一滞。
阿渡继续道:“你以为保护他,是不让他听见恶意。可真正的保护,是让他听见恶意之后,还知道自己是谁。”
夜风吹过,屋檐铜铃轻响。
李靖许久没有说话。
阿渡背起竹箱,准备离开。
李靖忽然问:“你又为何被昆仑赶出来?”
阿渡身形微顿。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一瞬,他看起来不像平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而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
“因为我也曾被他们说成危险。”
他说完,翻身消失在墙外。
李靖站在屋顶,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