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退去后的第三天,陈塘关仍弥漫着海腥味。
码头被毁了一半,断木斜在浅滩里,像一排折断的骨头。渔船翻了十几艘,渔网缠在礁石上,死鱼堆满岸边。百姓们白里忙着修补屋舍、清理街巷,夜里却睡不安稳。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那黑深处伸出过一只龙爪。
也记得,是哪吒把那只龙爪打回了海里。
可记得归记得,害怕也仍旧是害怕。
哪吒成了陈塘关最奇怪的人。
有人偷偷往李府门口放鸡蛋、馒头、肉包,说是感谢三公子救命;也有人夜里在墙上贴符,写着“镇妖”“避灾”,生怕李家的怪童哪天又失控。
哪吒站在李府门内,隔着门缝往外看。
清晨的雾还没散,门口石狮子旁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有两个热包子,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信。
他蹲下身,想伸手拿,却又停住。
“李伯,这个我能拿吗?”
李伯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他弯腰看了看,笑道:“能拿。人家送给你的。”
哪吒眼睛一亮:“真送我的?”
“当然。”
哪吒小心翼翼捏起包子。
刚捏起来,包子皮破了,肉馅漏出来,油汁滴在他手上。
哪吒脸上的笑僵住。
李伯连忙说:“没事没事,包子嘛,破了也能吃。”
哪吒低头咬了一口。
肉香混着热气钻进鼻子,他忽然觉得这包子比李府厨房里做的所有糕点都好吃。
他又拿起那封信。
信上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出自孩子之手。
哪吒认字不多,磕磕绊绊读道:
“谢……谢哪吒哥哥……救我。我以后不叫你怪物了。”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扎着两个小辫子,旁边还画了一个红衣男孩。红衣男孩很高很高,一拳把大浪打飞。
哪吒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
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不敢碰。
“李伯。”他小声问,“她真的不叫我怪物了吗?”
李伯鼻子一酸:“真的。”
哪吒抱着那封信,低头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轻,很小心,像怕惊醒一个美梦。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
“快走快走,离李府远点!”
“昨天我家墙上裂了缝,肯定是那孩子闹的!”
“救人归救人,可谁知道他下次吼起来,会不会把咱们也卷走?”
哪吒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把信叠好,塞进怀里。
李伯想说什么,哪吒已经站起来,转身往院子里走。
“少爷……”
哪吒摆摆手:“没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尽量轻。
可石板还是在脚下发出细细的“咔”声。
哪吒低头看着裂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永远也藏不住爪子的兽。就算他缩起牙,收起角,蹲在角落里不动,别人还是会看见他踩碎的地面,然后想起他有多可怕。
午后,李靖带人从城防营回来。
他脸上倦色很重,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东海异动,黑来袭,码头损毁,民心不稳,每一件都压在他肩上。
哪吒坐在院中,看见父亲进来,立刻站直。
“爹。”
李靖点点头。
哪吒犹豫片刻,问:“外面怎么样了?”
“码头在修,百姓也安置好了。”
“那只黑爪呢?”
李靖脚步一停。
哪吒盯着他的脸,低声说:“它还会来,对不对?”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
哪吒便明白了。
李靖走到他面前,沉声道:“东海近来妖气大盛,黑不是普通海浪。那只龙爪的主人,恐怕与龙族有关。”
“龙族?”哪吒睁大眼睛,“东海龙王吗?”
李靖皱眉:“此事未明,不可妄言。”
哪吒撇撇嘴:“反正它想冲进陈塘关。”
“所以这几你不要乱跑。”
哪吒一愣。
“为什么?”
“城中已经够乱了。”李靖道,“你若再出去,百姓难免惊慌。”
哪吒垂下眼。
他以为黑之后,自己至少可以偶尔出门了。
李靖看出他的失落,语气缓了些:“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现在不行。”
哪吒低声道:“什么时候行?”
李靖沉默。
哪吒忽然笑了一下:“是不是等我不会踩坏地,等我不会吼出风,等所有人都不怕我,才行?”
李靖眉心一紧:“哪吒。”
“爹,我知道。”哪吒打断他,“我会待在府里。”
他说完,转身回屋。
李靖站在原地,想叫住他,却终究没开口。
殷夫人从廊下走来,看着哪吒关上的房门,轻声问:“你明明想保护他,为何总让他说不出口?”
李靖疲惫道:“我若不拦着他,外头那些人会拦。到时候,就不是几句话的事了。”
“可他是孩子。”殷夫人说,“他救了那么多人,却连出门看看自己救过的街道都不行。”
李靖看向庭院。
院中石板裂痕交错。
这些年,李府一次次修,一次次换,却怎么也换不完那些裂痕。
他低声道:“我怕他出去后,看见的不是感谢,而是更深的恶意。”
殷夫人眼眶泛红:“那也不能让他永远只看见这几面墙。”
屋内,哪吒背靠房门坐着。
他听见了。
他抱着膝盖,低头看着手腕。
锁元环已经断了。
那夜之后,李靖想重新给他戴一个更结实的,可道长却说,锁元环已经压不住他了。若强行束缚,反而会让他体内的力量乱冲。
于是,哪吒的手腕第一次空了下来。
没有了金环,他本该觉得轻松。
可他反倒更不安。
以前他可以把一切怪罪给那只环压得不够紧,怪自己没控制好。如今没有环了,他更像一团没有边界的火。只要风一吹,也许就会烧到别人。
傍晚,阿渡又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墙下吆喝,而是轻轻敲了三下墙砖。
咚,咚,咚。
哪吒趴上墙头。
阿渡仰着脸,嘴角还叼着一草:“哟,大英雄,怎么愁眉苦脸的?”
哪吒没好气道:“你才大英雄。”
“这话说得,我要是一拳打退黑龙爪,我睡觉都得站房顶上,让全城人看着我。”
哪吒闷闷道:“他们会怕。”
“怕就怕呗。”阿渡耸肩,“他们也怕打雷,怕涨,怕官府收税。人怕的东西多了去了,难道雷就不响,就不涨,税就不收了?”
哪吒眨眨眼:“你这话听着不像安慰。”
“我本来就不会安慰人。”
阿渡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扔上墙头。
哪吒慌忙接住。
这一次,他接稳了。
纸包里是糖炒栗子。
“给你的。”阿渡说,“东街周婶托我送的,她儿子那晚在码头,你把他从浪里拽出来的。”
哪吒低头看着栗子。
“她不怕我?”
“怕。”
哪吒手一顿。
阿渡继续说:“但怕归怕,谢也是真谢。人就是这么麻烦,心里能同时装好几样东西。”
哪吒剥栗子的动作慢下来。
“那我该怎么办?”
阿渡抬头看他:“你想怎么办?”
哪吒沉默很久,说:“我想出去。”
阿渡笑了:“那就出去。”
“爹不让。”
“那你就不出去?”
哪吒皱眉:“我不能不听我爹的话。”
“哦。”阿渡点点头,“那你就继续趴墙头吧。”
哪吒瞪他。
阿渡无辜道:“你问我怎么办,我说了,你又说不行。那还能怎么办?”
哪吒气得想拍墙,手举起来又硬生生停住。
阿渡看见了,忽然收起笑。
“哪吒。”
“嘛?”
“你知道你现在最怕什么吗?”
哪吒别过脸:“怕伤人。”
“不。”阿渡说,“你最怕别人说你会伤人。”
哪吒愣住。
阿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救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因为那时候你只盯着浪,盯着人命。可现在浪退了,人还在说话,你就又开始怕了。”
哪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阿渡继续道:“别人说你是怪物,你就努力不像怪物。别人说你危险,你就恨不得把自己锁起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你做什么才是你的事。”
“可如果我真的失控呢?”
“那就学会不失控。”
“我学了!”哪吒急道,“我每天都在学!可我还是会踩坏地,还是会弄碎东西!”
阿渡看着他,忽然问:“那你救那个小女孩的时候,伤到她了吗?”
哪吒一怔:“没有。”
“你抱你娘的时候,现在还会弄疼她吗?”
哪吒想了想:“很少了。”
“你刚才接栗子,纸包破了吗?”
哪吒低头看。
纸包完好。
阿渡摊手:“那不就是在变好吗?”
哪吒怔怔看着手里的纸包。
他从没这样想过。
因为他总盯着那些裂开的石板、倒塌的亭子、碎掉的门栓。他总觉得,只要还会弄坏东西,就说明自己没有进步。
可阿渡说得好像也没错。
他接住了面具。
接住了信。
接住了栗子。
也接住过那个小女孩。
阿渡重新背起竹箱:“明天城东有庙会。”
哪吒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暗下去。
“我去不了。”
“谁说让你去?”阿渡笑得狡猾,“我只是告诉你,明天城东有庙会,卖糖人、花灯、面具,还有一场傀儡戏。至于某个大英雄会不会偷偷趴在屋顶上看,那我就不知道了。”
哪吒心跳快起来。
“偷偷去?”
“我可没说。”
阿渡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人多,你要是真去,记得戴我送你的红莲面具。不是为了藏起来,是为了好看。”
哪吒摸了摸怀里的面具。
“阿渡。”
“嗯?”
“你为什么不怕我?”
阿渡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下。
天边晚霞红得像火,照得少年影子长长的。
他轻声说:“因为我也被人怕过。”
哪吒还想再问,阿渡却已经挥挥手,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