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那以后，李府的墙加高了三尺。
不是为了防外面的妖魔。
是为了挡住里面的哪吒。
百姓们说，李靖终于明白了事理，把那怪童关了起来。街市恢复了热闹，孩子们又在巷口奔跑，仿佛那的龙卷风只是一场噩梦。
可李府里，哪吒变得安静了。
他不再在院子里跑，也不再跳上屋顶看云。他每天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脸，看天上的鸟飞过去。
有时候，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
哪吒会小声说：“你别下来，我会吓到你。”
麻雀歪头看他。
哪吒笑笑：“你也觉得我是怪物吗？”
麻雀扑棱翅膀飞走了。
哪吒低下头。
他手腕上的锁元环泛着淡淡金光，像一只永远摘不掉的眼睛，提醒他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殷夫人想尽办法逗他开心。
她给他做风火轮形状的糕点，给他缝小老虎衣裳，陪他在院子里投石子。可哪吒投出的石子总会穿透靶子，砸裂墙壁。
后来他连石子也不玩了。
李靖请来武师教他控制力道。
第一个武师让哪吒扎马步。
哪吒扎了一炷香，地面陷下去两个坑。
第二个武师让哪吒练拳。
哪吒只出了一拳，拳风把武师胡子吹没了一半。
第三个武师更脆，进门看见满院裂石，转身就跑。
李靖没有责骂哪吒。
可哪吒知道，爹每天都更沉默了。
有一晚，他偷偷跑到书房外，听见李靖和殷夫人说话。
殷夫人声音哽咽：“他只是个孩子。”
李靖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像审犯人一样看他？”
书房里沉默许久。
李靖低声说：“因为我怕。”
哪吒贴在门外，屏住呼吸。
他第一次听见父亲说怕。
李靖继续道：“我怕百姓再受伤，也怕他有一天真的伤人。我更怕……有一天所有人都要他时，我这个做父亲的，护不住他。”
殷夫人不说话了。
哪吒慢慢退回院子。
那夜月亮很圆。
他坐在墙下，抱着膝盖想：原来爹不是讨厌我。
爹只是怕护不住我。
可这个想法并没有让他开心。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带来的麻烦，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几后，陈塘关来了一个卖面具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背着竹箱，箱子里满各种面具：、猴脸、鬼王、仙童，还有一张红莲花纹的半脸面具。
他走街串巷，吆喝声清亮。
“卖面具喽！戴上面具，妖怪也认不出你！”
孩子们围着他笑闹。
“我要猴子的！”
“我要鬼王！”
“这个红的好看！”
少年笑嘻嘻地收钱，手脚麻利。到傍晚，他路过李府高墙，看见墙头上冒出半个脑袋。
哪吒趴在墙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竹箱里的面具。
少年抬头：“喂，你要买吗？”
哪吒一愣，左右看看，确定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我不能出去。”
少年挑眉：“为什么？”
哪吒想了想：“我会把地踩坏。”
少年噗嗤笑了：“吹牛吧你。”
哪吒认真道：“真的。”
“那你跳下来给我看看。”
哪吒吓得连忙摇头：“不行，会把你震飞的。”
少年笑得更厉害：“你这人真有意思。你叫什么？”
哪吒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外面的人都怕这个名字。
可少年已经坐到墙下，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样子。
哪吒小声道：“哪吒。”
少年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哪吒心里一沉。
他果然听过。
少年抬头重新打量他：“哦，你就是那个一哭能刮风，一走能裂地的李家三公子？”
哪吒低下头：“嗯。”
“他们说你是怪物。”
哪吒手指抠着墙砖：“嗯。”
“那你吃人吗？”
哪吒猛地抬头：“我不吃！”
少年托着下巴：“那你放火烧房吗？”
“我没有！”
“那你过人吗？”
哪吒眼睛红了：“没有！”
少年摊手：“那不就得了。你不吃人，不烧房，不人，怎么就成怪物了？”
哪吒愣住。
这话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从来没想过。
少年从竹箱里抽出那张红莲面具，抛上墙头。
哪吒慌忙接住。
他接得很轻。
面具竟没有碎。
哪吒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
少年笑道：“看吧，你也不是碰什么坏什么。”
哪吒摸着面具，声音很轻：“这个多少钱？”
“送你。”
“为什么？”
少年背起竹箱：“因为我今天心情好。”
“你叫什么？”
“阿渡。”
“你明天还来吗？”
阿渡想了想：“你要是想听外面的事，我就来。”
哪吒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不过你可别一激动把墙拍塌了。”
哪吒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不拍。”
阿渡走了。
哪吒趴在墙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紧紧握着那张红莲面具。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朋友。
虽然这个朋友站在墙外。
从那以后，阿渡每傍晚都会来。
他坐在墙下，给哪吒讲外面的故事。
他说东街的王婆卖包子总是少放肉，却吹牛说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他说西市有个先生给自己算了一卦，结果当天就被狗追了三条街；他说海边最近不太平，渔船总能看见黑色的浪，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翻身。
哪吒听得入神。
有时他会笑。
但他笑之前，会先捂住嘴，怕笑声太大。
阿渡见了，皱眉：“你连笑都不敢笑？”
哪吒闷声道：“我怕刮风。”
“那你小声笑。”
哪吒试着“嘿”了一下。
墙头落下一点灰。
阿渡抬头看了看：“还行，墙没塌。”
哪吒又“嘿嘿”两声。
这次真的没事。
他开心极了，眼睛弯成月牙。
子一天天过去，哪吒学会了很多小事。
比如拿杯子时只用两手指，比如走路时把气沉到脚底，不让力量一下子砸出去；比如说话之前先吸气，再慢慢吐出来。
他仍然会踩裂石板。
仍然会不小心捏碎门栓。
但他开始相信，也许自己不是只能毁坏东西。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保护什么。
直到那年夏末，东海起了黑。
黑来的那，天空没有云，却暗得像黄昏。
海面上浮起死鱼，成片成片翻着白肚，腥臭气随风飘进陈塘关。渔民们不敢出海，城中井水也泛起苦味。
李靖登上城楼，远远望见海天交界处，有一道黑线正在近。
副将脸色惨白：“将军，那是什么？”
李靖握紧剑柄：“。”
“怎么会是黑色的？”
没人回答。
当夜，陈塘关响起警钟。
咚！
咚！
咚！
钟声传遍全城。
哪吒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他听见远处传来百姓惊恐的喊声，听见战马嘶鸣，听见士兵奔跑，听见海浪撞击城墙般的轰隆声。
他跳下床，想往外跑。
可刚跑到门口，他停住了。
爹说过，不许随便出去。
百姓怕他。
他出去，只会添乱。
哪吒站在门后，双手握拳，手腕上的锁元环闪烁着微光。
忽然，墙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哪吒！”
是阿渡。
哪吒冲到墙边，压低声音：“阿渡？你怎么来了？”
阿渡满身是水，脸上全是惊慌：“海边出事了！黑冲破了外堤，好多人被困在码头！”
哪吒心脏猛地一跳：“我爹呢？”
“李将军带兵去了，可浪太大！还有小孩没救出来！”
哪吒脸色变了。
小孩。
他想起三年前街上那个被他吓哭的孩子，想起孩子母亲惊恐的眼神。
阿渡仰头看他：“哪吒，你能不能救他们？”
哪吒后退一步。
“我不行。”
“你不是力气很大吗？”
“我会弄坏东西。”
“现在东西已经坏了！”阿渡急道，“堤坝塌了，船翻了，人快死了！你不是怪物吗？那就去把那些怪物一样的浪打回去啊！”
哪吒怔住。
怪物一样的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捏碎过玩具，拍裂过墙，吓跑过所有想靠近他的人。
可如果现在，有什么东西需要被砸碎呢？
如果那黑本来就是要毁掉陈塘关的怪物呢？
哪吒猛地抬头。
“阿渡，你让开。”
阿渡一愣：“什么？”
哪吒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次没有害怕自己的力量。
他弯下膝盖，脚下石板寸寸开裂。
“让开！”
阿渡连滚带爬扑到一边。
轰！
哪吒一跃而起。
李府高墙被他踏出的气浪震得裂开一道长缝，屋顶瓦片翻飞。他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划过陈塘关夜空，朝东海方向冲去。
城中百姓抬头看见那道红影，纷纷惊叫。
“是李家的怪童！”
“他出来了！”
“完了！灾星出来了！”
哪吒听见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些声音像冷针一样扎进心里。
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
他咬紧牙关，盯着远处黑沉沉的海浪。
“我不是灾星。”
他在心里说。
“我也不是怪物。”
黑咆哮着撞向码头。
几艘渔船被卷在浪中，像几片破叶。码头尽头，一个小女孩抱着木桩哭喊，她脚下的木板已经断了一半。
李靖正带兵架绳救人，却被巨浪一次次退。
“将军！来不及了！”
李靖眼眶欲裂。
就在黑浪即将吞没小女孩的瞬间，一道红影从天而降。
轰！
哪吒落在码头前方。
木板瞬间碎裂，海水炸起数丈高。
小女孩吓得不哭了，呆呆看着挡在她面前的男孩。
哪吒张开双臂。
黑如山，朝他压下。
城墙上，无数百姓屏住呼吸。
李靖嘶声喊道：“哪吒！回来！”
哪吒没有回头。
他双脚踩进碎裂的码头，石木在他脚下爆开。他第一次不再收着力气，而是把这些年被压住的力量，一点一点，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心口里释放出来。
手腕上的锁元环发出刺耳嗡鸣。
咔。
金环裂开一道缝。
哪吒抬头，看着扑来的黑浪，眼中映出滔天水影。
然后，他大吼一声。
“滚回去！”
这一吼，惊天动地。
狂风以他为中心炸开，海面被撕出一道巨大的旋涡。黑冲到他面前，竟被硬生生顶住，浪头倒卷，像一头被扼住咽喉的巨兽，发出低沉怒吼。
风越来越大。
码头上的碎木、断帆、海水全被卷入半空，形成一条连接天地的龙卷。可这一次，龙卷没有冲向百姓，而是朝着东海深处推去。
哪吒站在风眼中央，头发被吹得乱飞，身上红衣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小女孩被士兵救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喊怪物。
她只是颤声说：“哥哥……”
哪吒听见了。
他的眼睛忽然一热。
就在这时，黑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海面裂开。
一只巨大的黑色龙爪从浪中探出，鳞片如铁，爪尖缠着污浊妖气。它猛地拍向哪吒，似乎要将这个挡路的孩子碾成碎片。
“哪吒！”
李靖拔剑冲来。
可已经来不及。
哪吒抬起头。
面对遮天蔽月的龙爪，他没有退。
他只是握紧拳头。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害怕的力量，并不是诅咒。
如果用来欺负弱小，它就是灾祸。
如果用来守住身后的人，它就是火。
哪吒脚下码头彻底崩碎。
他迎着龙爪跃起，拳头上燃起赤红光芒。
“我说了——”
他一拳轰出。
“滚回去！”
天地间，风火齐鸣。
黑色龙爪与小小拳头撞在一起。
轰隆！
海面炸开千丈白浪。
陈塘关所有人都看见，那只可怕的黑爪竟被哪吒一拳打得倒缩回海中。黑翻滚哀鸣，像受伤的野兽，缓缓退去。
哪吒从半空坠下。
他落在岸边，砸出一个大坑。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逃跑。
风停了。
海也渐渐安静。
哪吒从坑里爬起来，身上全是水，脸上也脏兮兮的。他看见城墙上、码头边、街道口，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哪吒忽然有些害怕。
他又闯祸了吗？
他把码头踩碎了，把海面搅乱了，还吼出了那么大的风。
也许他们又要骂他怪物。
哪吒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是故意把码头弄坏的。”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
“哥哥救了我。”
是哪吒救下的小女孩。
她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提高声音：“哪吒哥哥救了我！”
她母亲愣住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他……挡住了黑。”
“是他救了码头的人。”
“刚才若不是他，那浪就冲进城了。”
议论声一点点扩散。
哪吒仍然不敢抬头。
直到他听见脚步声。
李靖走到他面前。
哪吒缩了缩肩膀：“爹，我违令出府了。”
李靖看着他，脸上仍然严肃。
哪吒声音更小：“我还弄坏了码头。”
李靖抬手。
哪吒闭上眼，以为父亲要打他。
可那只手只是落在他的头上。
很轻。
李靖声音沙哑：“疼不疼？”
哪吒睁开眼。
他看见父亲眼眶发红。
哪吒愣愣道：“不疼。”
李靖蹲下身，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抱住他。
“做得好。”
哪吒整个人僵住。
他不敢用力回抱，只是轻轻把手放在父亲背上。
“爹，我没有伤到你吧？”
李靖闭了闭眼。
“没有。”
哪吒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捂住嘴。
他哭出了声。
风轻轻吹过码头，带着海水的味道，却没有形成龙卷。
百姓们站在远处，没人再喊怪物。
阿渡从人群里钻出来，冲哪吒挥手：“喂！大英雄！你还欠我一个面具钱呢！”
哪吒抹了把眼泪：“你不是说送我吗？”
阿渡笑道：“现在涨价了！救命英雄得付双倍！”
哪吒也笑了。
他这一笑，岸边碎石微微颤了颤。
百姓们吓得后退半步。
哪吒立刻收住笑。
众人看着他，他也看着众人。
忽然，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更多人笑了起来。
这笑声并不响亮，却像第一缕照进阴云的阳光。
哪吒站在破碎的码头上，低头看见自己脚下仍有裂痕。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还是会踩坏石板，还是会不小心弄碎东西，还是会有很多人害怕他。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普通孩子。
可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因为强大才像怪物。
也不是因为别人害怕，他就必须承认自己是怪物。
真正重要的是，他要把这份强大，用在哪里。
远处，东海深处乌云未散。
那只黑色龙爪的主人还没有真正现身。
更大的风浪，也许还在后面。
哪吒抬起头，望向海天尽头。
手腕上，裂开的锁元环轻轻掉落，落在碎石间，发出清脆一声。
叮。
像某种束缚终于断开。
殷夫人赶来时，正好看见哪吒站在朝阳里。
她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连拥抱都小心翼翼的孩子，已经开始学会面对自己的命运。
哪吒转过身，看见母亲，立刻露出笑容。
“娘！”
他刚想跑过去，又猛地停住。
地面已经够破了。
他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朝殷夫人走去。
每一步，仍旧在地上留下浅浅裂纹。
可这一次，没有人叫他怪物。
殷夫人张开双臂。
哪吒扑进她怀里。
他很轻很轻地抱住她，像抱住这世上最珍贵、最容易碎的东西。
“娘，我今天救人了。”
殷夫人含泪笑道：“娘看见了。”
哪吒抬起头：“那我是不是……没那么像怪物了？”
殷夫人摸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从来都不是怪物。”
哪吒怔住。
朝阳从海面升起，金光洒满陈塘关。
他忽然觉得，口那个一直沉甸甸的地方，轻了一点。
也许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怕他。
也许前方还有很多风浪。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他愿意相信——
自己不是灾星。
不是怪物。
他是哪吒。
是那个一脚能踏裂石板，一吼能卷起龙卷，却也能站在所有人面前，替他们挡住黑的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