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塘关的雨下了三天三夜。
海风卷着咸腥气,从东海尽头扑来,撞在城楼上,撞得旗帜猎猎作响。夜色像一块湿透的黑布,沉沉压在李府上空。府中灯火通明,丫鬟仆役们来来,人人脸上都挂着惊慌。
李靖站在产房外,盔甲未卸,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屋内传来殷夫人痛苦的呼喊,夹杂着稳婆的急声安抚。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咚。
咚。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敲击,又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夜里缓慢跳动。
李靖握紧腰间剑柄。
他征战多年,见过妖魔,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东海龙族掀起怒涛,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屋里传来的,而像是从整座李府地下传来,每一响,都震得廊柱轻轻发颤。
忽然,天空一声惊雷。
轰隆!
产房内传来稳婆惊叫:“生了!生了!”
下一瞬,一声婴儿啼哭冲破屋顶。
不,那不像啼哭。
像是雷霆炸开,又像是万兽齐吼。
“哇——”
那声音从小小产房里爆发出来,竟在院中掀起狂风。廊下灯笼一盏盏熄灭,院中老槐树被吹得弯下腰,满地雨水被卷起,化作一道旋转的水柱,直冲屋檐。
李靖猛地后退半步。
守在院中的兵卒更是东倒西歪,有人捂着耳朵喊道:“将军!这不是孩子!这是妖怪!”
“闭嘴!”
李靖厉喝一声,可他自己的脸色也已经发白。
哭声渐渐止住。
产房门被推开,稳婆跌跌撞撞跑出来,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恐惧。她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将军……夫人生了个男孩,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稳婆牙齿打颤:“那孩子……把接生床踹塌了。”
李靖大步冲进屋内。
屋里一片狼藉。
木床断成两截,地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水盆翻倒,铜剪掉在地上。殷夫人虚弱地靠在榻边,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婴儿。
那婴儿并不哭了。
他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正安安静静看着李靖。
看见父亲进来,他似乎很高兴,小手一挥。
砰!
旁边一只铜盆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生生嵌进砖里。
屋中所有人都僵住了。
婴儿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大家为何如此惊恐。他咧嘴一笑,两颗还未长出的牙床白白软软,模样竟有些可爱。
殷夫人低声道:“靖哥,他是我们的孩子。”
李靖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看着他。
外头风雨未停,屋内烛火摇晃,将婴儿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比寻常婴孩大得多,像一团不受控制的火。
“取名了吗?”殷夫人问。
李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哪吒。”
“哪吒……”殷夫人轻轻重复,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娘的哪吒。”
婴儿像是听懂了,伸手去抓殷夫人的发带。
殷夫人笑了。
可下一刻,发带断了。
不是被扯断,而是被那只小手轻轻一碰,便断成了两截。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哪吒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短短胖胖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嘴巴一瘪,像是要哭。
殷夫人连忙抱紧他:“不哭不哭,没事的,娘不怪你。”
李靖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他不是怕妖魔。
可若这孩子长大后,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呢?
若有一,他一怒之下,吼碎城墙,踏平街市,伤了百姓,又该如何?
陈塘关是他的责任。
殷夫人和哪吒,也是他的责任。
这两份责任,像两座山,同时压在他的肩上。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李府门外,却已聚满了人。
有人说昨夜看见李府上空出现红光,有人说听见婴儿哭声卷起龙卷风,还有人说李家三公子不是人,是灾星降世。
“那声音,我家瓦片都被震掉了!”
“我亲眼看见李府院子里有风柱!”
“这孩子要是长大了,还不得把陈塘关拆了?”
“怪物!那就是怪物!”
流言像雨后的水,在陈塘关每一条街巷里蔓延开来。
而那时候的哪吒,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躺在母亲怀里,努力学着握住自己的手。
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摸摸娘亲,东西就会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