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旧排水渠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陈牧背着周瑾,在黑暗中疾行。
周瑾的身体轻得可怕。三十六年的等待,加上锁神锁的压制,已经将这个凝神境五重的修行者掏空成了一副皮囊。他趴在陈牧背上,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线。
但他的意识还清醒。
“你……不该来。”
周瑾的声音极轻,在幽暗的甬道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想让我看着你被洗神?"陈牧没有放慢脚步。
身后沉默了几息。
“谢谢。”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陈牧听见了。他没有回应,只是将周瑾往上托了托,脚步更快了几分。
旧排水渠比来时好走了许多。他来时已经用山域感知标注了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障碍。此刻原路返回,速度比来时快了至少一倍。
但他的灵力也在飞速消耗。
开锁神锁时,他用庇护之力硬耗掉了大半的灵力和神力储备。此刻背着一个成年男人在地下通道中疾行,消耗更大。
他的脚步开始变重。
呼吸也变得粗浊。
"放我下来……我能走。"周瑾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动。”
陈牧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右手按在排水渠的墙壁上,山域感知向外延伸——一成威力的感知只能覆盖约莫五丈,但足够判断前方的路况。
同时,他调动土地神位的滋养之力,将微弱的生命能量渡入周瑾体内。
不多,只是杯水车薪。
但至少能让周瑾不至于在半路上昏死过去。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
陈牧感觉到了废神峰的范围。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从一片涸的沙漠走进了绿洲。脚下泥土的质感变了,空气中的气息也变了。
即便灵脉枯竭,废神峰的"基"仍在。
那种来自数万年香火浸润的深层底蕴,是任何外力都无法抹除的。
陈牧的脚步微顿。
山域感知的范围,从五丈——骤然扩张到了五十丈。
虽然远不及在废神峰上的数百丈,但比离开时强了十倍。
“到家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周瑾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陈牧加快脚步,穿过渡渠尽头那段坍塌的甬道,从废神峰北坡山脚下的缝隙中钻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废神峰特有的燥和荒芜的气息。
但此刻,这股气息在陈牧闻来,无比亲切。
他将周瑾放在地上,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山域感知全开。
整座废神峰——
安安静静。
没有外人的气息。
没有任何异常。
孙虎制造的正门动静应该早就结束了。执法殿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发现地牢失守,正在四处搜查。但他们搜查的方向是地面,不会想到有人从地下逃走。
至少——暂时不会。
“进山。”
陈牧再次背起周瑾,沿着北坡的小路快速上行。
五十丈的山域感知范围,将沿路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巡逻的守卫。
没有隐藏的探子。
废神峰毕竟太偏僻了,平时连外门弟子都不愿意来,更别提夜间巡逻。
陈牧用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从北坡山脚走到了土地庙前。
月光洒在那座小小的庙上,三面石壁、一片草顶、一块石台。
以及石台上那尊暖黄色眼睛的土地公像。
陈牧放下周瑾,靠在土地庙旁的石壁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脱力,两条腿在发抖。
太累了。
从今晚子时出发到现在,他先是穿行了两里多的地下通道,接着潜入执法殿地牢,用庇护之力硬破锁神锁,然后背着周瑾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休息过。
而他的修为只是凝神境三重。
这种强度的消耗,对一个凝神境三重的修行者来说,几乎是极限。
但——
他做到了。
周瑾靠在石壁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那是锁神锁留下的。
灰紫色的皮肤,深可见骨的沟壑,还有一道道被冰冷锁链冻伤的痕迹。
但——
他的灵力在复苏。
被锁神锁压制了十多个时辰之后,体内的灵力正在缓慢地重新流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恢复。
"你用什么东西破了锁神锁?"周瑾问。
“土地神位的庇护之力。”
周瑾一震。
“庇护之力?那是对付邪祟的,怎么会——”
"锁神锁封印的是异神之力。异神之力对华夏神道有天然相克。庇护之力克异神之力。"陈牧简短地解释。
周瑾的眼睛瞪大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神道宗待了三十六年,从未听说过华夏神道的力量可以克制异神之力。
在他的认知里,华夏神道早已崩塌,异神殿统治天地是"天命所归"。
但现在——
眼前这个年轻人告诉他,华夏神道的庇护之力,可以破解异神殿专门用来镇压华夏修行者的锁神锁。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跟你一样。”
周瑾愣住了。
陈牧没有看周瑾,他的目光落在土地公像上。
“你找了土地公三十六年。”
“我找到了二十天。”
“区别只在于——你找到的时候,土地公已经死了。”
“而我找到的时候,土地公还可以活。”
周瑾的呼吸微微一滞。
陈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子里掏出来的。
“华夏神道没有死。”
“它只是睡着了。”
“它等了数万年,等一个人叫醒它。”
“不是等一个强者,不是等一个天才,不是等一个逆天改命的人。”
“而是等——一个愿意松手的人。”
“一个像你爹一样的人。”
“一个像那个老人一样的人。”
“一个即便被砍了头,也不肯忘记的人。”
周瑾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向陈牧。
陈牧的眼中,没有轻蔑,没有同情,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只有——
平静。
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就像他看着土地庙,看着那尊暖黄色眼睛的土地公像时一样。
“你爹留下的配方,我接住了。”
“你三十六年的等待,我接住了。”
“接下来——”
陈牧抬起右手,掌心的山神印散发着暗青色光芒。
“需要你帮我一起扛。”
周瑾看着那座三笔画的小山。
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我爹说过——一个人建庙太慢了,要很多人一起建。”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腕上还残留着灰紫色的勒痕。
“我周瑾,这三十六年,除了找土地公,什么都没做成。”
“现在,让我做点有用的。”
陈牧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布满老茧和血痂。
一只消瘦到只剩骨头。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量很稳。
"先养伤。"陈牧说,“锁神锁虽然破了,但残余的异神之力还在你经脉里。必须尽快清除,否则会侵蚀你的基。”
“怎么清?”
“用这个。”
陈牧转身,走到土地庙前,将右手按在地面上。
“土地神位——滋养。”
暖黄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出,注入脚下的泥土。
但这一次,他没有用滋养之力催生植物。
他将滋养之力化作一团温暖的光球,轻轻托在掌心。
“滋养之力的本职是促进植物生长,但它的本质是’生机’。对任何被异神之力侵蚀的生机,都有修复效果。”
他将光球按在周瑾的手腕上。
暖黄色的光芒渗入皮肤,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周瑾闷哼一声。
疼。
像是有细小的火焰在经脉中灼烧。
那是滋养之力与残余异神之力的交锋。
异神之力冰冷、霸道,如同附骨之蛆,紧紧攀附在经脉壁上,不肯消退。
滋养之力温暖、厚重,如同春水润物,一点一点地将异神之力从经脉中剥离。
两种力量交锋的位置,就是周瑾手腕上的勒痕。
“忍住。”
陈牧加重了输出。
滋养之力的光球变得更亮,温度也随之升高。
异神之力在高温下开始萎缩、消融。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周瑾手腕上的灰紫色终于开始消退,露出了下面苍白的皮肤。
同时,他体内的灵力流动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差不多了。"陈牧收回手,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
这一次治疗,消耗了他大部分残余的滋养之力。
此刻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连站着都觉得吃力。
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
“接下来,你得躲起来。”
陈牧盘膝坐在地上,一边恢复灵力,一边思考。
“执法殿发现你失踪后,一定会全宗搜查。你作为外门执事,认识你的人太多,没地方可藏。”
“除非……”
他的目光扫过山域感知覆盖的范围。
废神峰方圆数百丈,除了他的石屋和土地庙之外,还有大量的废墟、山洞、裂缝。
但这些地方都不够隐蔽。执法殿的人如果来搜查废神峰,一定会搜遍每一个角落。
“除非你去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陈牧闭上眼睛,山域感知向地底深处探去。
地底十丈——残存着几块香火气息的碎石。
地底二十丈——一条拇指长的蚯蚓。
地底三十丈——涸的地下水脉。
地底四十丈——更深的岩层。
地底五十丈——混沌之气。
而在这五十丈的地底深处,有一条他之前走过的甬道。
那条数万年前华夏神殿工匠挖掘的地下通道,从废神峰北坡延伸到两里之外。
陈牧当时只走了两里。
但甬道不止两里。
在山域感知的极限处,他隐约"看"到甬道还在继续延伸,通向更远的地方。
那条甬道,极可能是当年华夏神殿连通外界的地下通道。
数万年来,大部分已经坍塌,但还有少数段落保持着原样。
如果周瑾藏在那条甬道的深处——
执法殿的人不可能搜到地底五十丈以下。
因为那条甬道的入口,只有陈牧知道。
而且——
甬道内部残留着华夏神道的香火气息。对异神之力有天然的压制效果。
执法殿的人就算发现了入口,在进入甬道之后,异神之力也会受到削弱。
“地下。”
陈牧睁开眼睛。
“废神峰地底有一条古老通道,是数万年前华夏神殿修建的。入口在北坡山脚下,被泥土和碎石掩盖,一般人本找不到。”
“我走的那条路?”
“对。但你不需要走那么远。在距离入口约莫一百丈的位置,有一段没有坍塌的段落,足够你藏身。”
“里面的空气呢?”
“有地下暗流通风。而且那条甬道残留着华夏神道的香火气息,对你体内的异神残余有压制效果,有利于恢复。”
周瑾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陈牧正要站起来带路,突然——
山域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那不是来自地面。
而是来自——
天上。
一道冰冷的、凌厉的、带着浓烈敌意的气息,正从天穹之上急速下坠!
陈牧的瞳孔猛然收缩。
“快躲!”
他一把抓起周瑾,朝着土地庙旁边的一块断裂石柱后扑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
“轰!!!”
一道漆黑的光柱,从天而降,狠狠轰在了土地庙的位置!
地动山摇。
碎石飞溅。
尘土弥漫。
陈牧护着周瑾,背对着爆炸的中心,后背被几块飞溅的碎石击中,痛得他闷哼一声。
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天空。
尘土散去。
他抬起头。
废神峰上空,一道黑色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黑袍猎猎作响,周身环绕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异神之力。
那张冷峻的、刀刻般的脸,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秦苍。
执法殿副殿主。
凝神境七重。
陈牧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没想到秦苍来得这么快。
按照常理,执法殿发现地牢失守后,需要时间反应、部署、搜查。陈牧原本以为至少有半天的时间差。
但秦苍本没按常理出牌。
他是凝神境七重的强者。
从地牢到废神峰三里的距离,对他来说不过几息的时间。
而陈牧离开时在侧门击倒守卫、在乙字牢区动用庇护之力破锁神锁,这些动作都会留下灵力波动的痕迹。
秦苍追踪这些痕迹,直接追到了废神峰。
不——
更准确地说,是秦苍从一开始就在怀疑废神峰。
之前那一次交手,陈牧用山魂之盾挡住了秦苍的全力一击。从那时起,秦苍就盯上了废神峰。
今晚地牢失守,只是一个加速剂。
“果然是这里。”
秦苍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冷漠如铁。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片被轰成焦土的废墟——那是土地庙的位置。
石壁碎了。
草顶烧了。
石台裂了。
但——
石台上的土地公像,还在。
暖黄色的光芒在焦土和碎石之间闪烁,明明灭灭,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
秦苍看着那尊土地公像,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就这?”
他伸出手。
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光球,对着土地公像的方向,缓缓压下。
“碎。”
黑色光球脱手而出!
陈牧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他松开周瑾,右脚猛地一跺!
“山体共鸣——挡!”
“轰!”
废神峰地底深处,山魂的残余力量被他强行调动,涌出地表!
一道厚重的土墙从地面升起,挡在土地公像前方!
黑色光球撞在土墙上——
“轰隆!”
土墙崩裂!
但——
没有碎。
裂纹密布,摇摇欲坠,但土墙仍然矗立在原地,死死挡在土地公像前面。
因为陈牧在升起土墙的同时,将土地神位的全部庇护之力注入了土墙之中。
暖黄色的光芒与暗青色的山体之力交织融合,形成了一道极其厚重的屏障。
这道屏障,挡住了秦苍随手一击。
但仅仅是随手一击。
秦苍看着那道土墙,眉头微微一挑。
“有点意思。”
“上次的土盾也是这个味道。”
“废神峰的地气?不……不对。”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土墙的裂纹,落在那尊暖黄色的土地公像上。
“是香火。”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嘲弄。
而是——
意。
“华夏神道的香火。”
秦苍的身体缓缓降落,双脚踏在地面上。
他距离土墙约莫十步。
距离陈牧——约莫二十步。
距离土地公像——约莫三十步。
“陈牧。”
他叫出了陈牧的名字。
“你已经暴露了。”
“藏在地牢里的那个老东西,已经什么都招了。”
陈牧心中一沉。
周瑾什么都不会说。但锁神锁的残余痕迹,会留下信息。
秦苍追到废神峰,追踪的不是周瑾——
而是破锁神锁时残留的庇护之力。
华夏神道的力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苍一步步朝土墙走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异神之力就浓郁一分。
地面的碎石在微微颤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
“意味着——你不只是建了一座土地庙。”
“你凝聚了华夏神位。”
“你获得了华夏神道的力量。”
“你——是华夏神道的传承者。”
秦苍停在土墙前三步远的位置。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土墙。
“而华夏神道的传承者——”
“无赦。”
黑色光芒在他掌心凝聚。
比刚才那一击强了数倍。
陈牧站在土墙后面,看着那团越来越浓郁的黑色光芒,手心全是冷汗。
挡不住。
他心里很清楚。
刚才那一击只是秦苍随手为之。
而这一次——
是认真的。
以他目前凝神境三重的修为,加上山神印一成威力的山体共鸣,加上土地神位的庇护之力——
挡不住凝神境七重的全力一击。
差距太大了。
四个大境界。
那是天堑。
但——
陈牧没有后退。
他站在土墙后面,右脚踩在地面上,灵力疯狂注入山神印。
“山体共鸣——固!”
废神峰地底深处,山魂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识,被他强行唤醒。
“轰——”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
土墙上的裂纹开始以极慢的速度愈合,碎裂的石块重新聚合,庇护之力与山体之力交织融合,让土墙变得比之前更加厚实。
秦苍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
“还能修?”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再碎一次。”
黑色光芒骤然暴涨!
“碎!”
掌心推出!
恐怖的黑色光柱轰然落下——
“轰!!!”
土墙——碎了。
这一次没有半分悬念。
凝神境七重的全力一击,不是陈牧现在能抗衡的力量。
土墙炸成齑粉,金色与暗青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秦苍的攻击穿透土墙,余波震碎了土地公像旁边的碎石,将地面轰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但——
土地公像没碎。
陈牧没碎。
因为——
在土墙碎裂的瞬间,陈牧做了一个动作。
他扑向土地公像。
他用整个身体护住了那尊三寸高的泥人。
黑色光柱的余波从他后背掠过,撕裂了他的衣服,灼伤了他的皮肤。
鲜血从嘴角溢出。
肋骨传来一阵剧痛——断了两。
但他的双手,稳稳地护住了土地公像。
秦苍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嘲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
审视。
“有意思。”
“那尊泥人,对你很重要?”
陈牧跪在地上,背对着秦苍,双手捧着土地公像。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行动已经回答了一切。
秦苍冷哼一声。
“那就连你和那尊泥人一起——”
“陈牧!!”
一声嘶哑的嘶吼从侧方传来。
周瑾不知何时从断柱后面冲了出来,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站在陈牧和秦苍之间。
面朝秦苍。
背朝陈牧。
"他只是个废物!一个神脉闭塞的废物!"周瑾嘶声吼道,“他建那个破棚子只是闲着没事搭着玩的!他不知道什么华夏神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秦苍停下动作,看着周瑾。
“你从执法殿地牢逃出来,就为了替一个废物说话?”
“他是无辜的!”
"无辜?"秦苍冷笑,“破锁神锁的香火气息还在他身上,你说他无辜?”
周瑾的嘴唇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蠢事。
秦苍不可能信。
但他——
必须做。
“是我——”
周瑾张嘴。
他想说是自己凝聚了华夏神位,是自己建了土地庙,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跟陈牧无关——
“闭嘴。”
陈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静。
没有一丝慌张。
“你替我顶罪,谁替你爹把香火续上?”
周瑾的身体僵住了。
“你爹用了三十一年把祭香配方交到你手上。”
“你花了三十六年找到了土地公。”
“现在你要把这些全部扔掉,去替我挡一记招?”
“挡完之后呢?”
“你死了,谁还记得?”
陈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进周瑾的脑子里。
“记住——”
“活着,才是铭记的前提。”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瑾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陈牧慢慢站起身。
他的后背在流血,断了两肋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
但他的站姿——
笔直。
如山。
他转身,面对秦苍。
秦苍看着他,眼中的审视变成了几分莫名的趣味。
“你护那尊泥人,护这个老头,护这座破山。”
“你拿什么护?”
“凭我站在这里。”
陈牧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按在脚下的土地上。
山神印亮起暗青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土地公像上也泛起暖黄色的光。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交汇融合,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鸣。
他的气息——
在那一瞬间,竟然微微暴涨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提升了。
而是因为——
整座废神峰,在回应他。
山魂在回应。
土地公像在回应。
数万年的香火残痕在回应。
那个老人残留在碎石中的执念,在回应。
陈牧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经卷缓缓展开。
那个代表"土地神位"的光点,此刻正散发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的光芒。
铭记值:531。
距离进阶"村社土地"的1000点,还差469点。
不够。
远远不够。
但——
陈牧睁开眼睛。
“我挡不住你。”
他对秦苍说。
“但你也——毁不掉我。”
他的右脚猛地跺下!
“山体共鸣——封地!”
“嗡——!”
整座废神峰,震了!
不是局部震动,而是——整座山!
从山脚到山顶,从地表到地底,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同时泛起了暗青色的光芒!
那光芒极其微弱,微弱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
它存在。
那是山魂的力量。
极度虚弱的、仅剩最后一口气撑着的山魂,将自己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了陈牧体内。
不是为了战斗。
而是为了——
封。
“轰隆隆——”
废神峰方圆数百丈的地面,同时下陷了一寸。
这一寸下陷,不是物理层面的。
而是——
维度层面的。
整座山,在陈牧的意志下,将自己从"现世"的坐标上,硬生生地偏移了一寸。
只有一寸。
但就是这一寸,让秦苍下一步的攻击——
偏了。
黑色光柱轰然落下!
“轰——!!!”
爆炸的中心点,偏移了约莫一尺的距离。
这一尺,让陈牧和周瑾所在的位置,从"必死"变成了"重伤"。
冲击波掀飞了两人。
陈牧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十丈之外的废墟中。
周瑾更惨——他本就油尽灯枯,这一摔直接昏死过去。
但——
两人都还活着。
秦苍看着地面上那道偏离的弹坑,眉头紧紧皱起。
“空间偏移?”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的大地。
暗青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
整座废神峰,像是一个耗尽了力气的老人,再次沉沉睡去。
秦苍沉默了几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伤口。
那是刚才光柱偏离时,被废神峰的山体之力灼伤的。
凝神境七重的他,被一座灵脉枯竭的废山——灼伤了。
虽然伤口微不足道,连流出来的血都只有一滴。
但——
这是华夏神道的力量。
“有意思。”
秦苍低声说。
“非常有意思。”
他抬起头,目光在废墟中搜索。
陈牧倒在碎石堆中,浑身是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秦苍一步步朝他走来。
“你已经没有力气了。”
“你的山魂也耗尽了。”
“你的土墙也碎了。”
“你——还能拿什么挡?”
陈牧趴在碎石中,口剧烈起伏,每一口气都像是最后一口气。
他确实没有力气了。
灵力耗尽。
神力耗尽。
肉身接近崩溃。
山神印的力量与山魂绑定,山魂耗尽后,山体共鸣已经无法使用。
土地神位的庇护之力也几乎归零。
开天图的灵力更是涓滴不剩。
他现在,就是一个——
纯粹的、无力的、随时可能死去的普通人。
但他的手——
还握着土地公像。
紧紧地握着。
手指骨节发白。
像是那个老人——抱着碎石不肯松手。
秦苍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数三下。”
“交出华夏神道的传承,我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
“我让你尝尝,比洗神更痛的死法。”
陈牧没有抬头。
他看着掌心中的土地公像。
暖黄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安静地亮着。
“三。”
秦苍的声音冰冷如铁。
“二。”
陈牧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很淡。
但很真。
“一。”
秦苍的右手抬起——
黑色光芒凝聚——
就在这一刻——
废神峰北面的山坳里——
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
“嘎——!!”
那不是任何已知鸟兽的鸣叫。
而是一种——
古老的、苍茫的、仿佛来自洪荒之前的鸣叫!
秦苍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脸色——
第一次——变了。
因为他在那声鸣叫中,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极其微弱,微弱到他几乎捕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那是一种——
既不属于华夏神道,也不属于异神殿的——
第三种力量。
陈牧也听到了那声鸣叫。
他的脑海深处,经卷上——
一个从未亮过的光点——
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