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光如水，倾泻在废神峰下那片荒芜的土地上。
陈牧蹲下身，五指入泥土之中。
土是的，得几乎不像是在神道宗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废神峰的灵脉早已枯竭，这片曾经供奉华夏诸神的圣地，如今连一草都长不出来。
但陈牧要找的不是灵气。
他的手指在泥土中缓缓摸索，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粗糙感。他将那块东西从土中抠出来，借着月光一看——
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
碎石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陈牧却盯着它看了很久。
因为他的神识告诉它，这块碎石内部，残存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异神之力。
那是——香火。
数万年前，无数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焚香祭祀华夏诸神时留下的香火气息。经过漫长岁月的侵蚀，这份气息已经淡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地步，但它确实存在。
就像一粒被埋在万丈深土之下的种子，虽然瘪，虽然枯萎，但只要有一滴水——
它就能醒。
“找到了。”
陈牧将碎石小心地放入掌心，然后继续在泥土中搜寻。
一块、两块、三块……
他在那片荒地上足足摸索了大半个时辰，最终找到了三块残留着香火气息的碎石。
三块。
刚好对应土地神位所需的"三炷清香"。
“最后一样——一方黄土。”
陈牧站起身，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被杂草掩埋的坑洞上。
那个坑洞，他小时候就发现了。
当时宗门的老人说，那是数万年前华夏神殿的地基所在。神殿被拆毁之后，地基下陷，便形成了这个坑洞。坑洞里填满了从各处运来的黄土——那是当年建造神殿时，从华夏大地各个方位取来的土。
东、西、南、北、中，五方黄土汇聚于此。
陈牧走到坑洞边缘，拨开杂草，跳了下去。
坑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深不过一人高。底部堆积着厚厚的黄土，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大部分都已经板结成块。
但陈牧不需要太多。
他蹲下身，用双手在板结的黄土层中用力挖掘。没有工具，他就用手指抠；指甲断裂了，他浑然不觉；指腹磨破了，鲜血渗入黄土，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挖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黄土块。
这块黄土的颜色比周围的土要深一些，质地也更加细腻，隐隐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五方黄土，虽经万年，土性犹存。”
陈牧将黄土块托在左手掌心，然后将三块碎石整齐地摆在黄土之上。
月光从坑洞上方洒落，恰好照在这四样东西上面。
“一方黄土，三炷清香。”
“最后一样——一人铭记。”
陈牧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别人来铭记。
他自己，就是那个人。
脑海中，那本古老的经卷缓缓翻开，停留在"土地神"那一个光点上。
陈牧开始默念。
不是念咒语，不是念口诀，而是——
讲故事。
“土地神，又称土地公、土地爷，是华夏神话中最普遍的民间神灵之一。”
“他是某一块土地的守护神，掌管着这块土地上的一切事务。”
“土地庙遍布华夏城乡，是最接近人们常生活的神灵。”
“人们在播种时祭拜土地神，祈求五谷丰登。”
“人们在收获时祭拜土地神，感恩天地馈赠。”
“人们在建房时祭拜土地神，祈求地基稳固。”
“人们在婚嫁时祭拜土地神，祈求家和万事兴。”
“土地神不需要宏大的神殿，不需要金碧辉煌的塑像。”
“一间小小的土地庙，一炷清香，一份心意，便足以让土地神感知到人们的崇敬。”
“他是离人间最近的神。”
“也是最温暖的神。”
陈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落下，他掌心的三块碎石都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残存的香火气息，竟开始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那块五方黄土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暖黄色光芒。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从黄土与碎石之间传出。
陈牧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掌心的黄土块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板结的黄土开始松动、碎裂、重新聚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揉捏。短短十数息的时间，那块巴掌大的黄土块，竟然变成了一个约莫三寸高的小小人形！
小人形饱满，面容慈祥，白须白眉，头戴一顶小方帽，身披一件小袍子，左手拄着一小拐杖，右手捧着一个小元宝。
赫然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土地公！
“这是……”
陈牧瞳孔微缩。
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微缩土地公的体内，蕴含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那股力量与异神之力截然不同。
异神之力冰冷、霸道、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而这股力量——温暖、厚重、像是大地本身的心跳。
“砰。”
微缩土地公的双眼突然亮起两点暖黄色的光芒，然后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吾……守……土……”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一台沉睡了万年的老机器终于重新启动。
但就是这两个字，让陈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土地神位·凝聚成功】
脑海中，经卷上那个代表土地神的光点骤然亮起，从暗淡变得清晰，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晕。
紧接着，一股信息流涌入陈牧的意识——
【神位：土地神（初阶）】
【神域：方圆十丈】
【神能：感知领域内一切生灵气息；庇护领域内土地免受邪祟侵扰；领域内土地肥力微幅提升】
【限制：神域不可离体，随宿主移动；神能消耗需以香火或灵气补充】
【进阶条件：一方百姓铭记，可进阶为"村社土地"，神域扩大至方圆百丈】
陈牧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方圆十丈。
听起来很少。
但他此刻分明能够感觉到，以自己为圆心，方圆十丈之内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泥土之下，有三只蝼蚁在爬行。
坑洞壁上，有一条细小的蚯蚓在蠕动。
头顶的空气中，有一只夜蛾正在振翅。
甚至连那些碎石内部残留的香火气息，他都能感知到它们的具置和微弱程度。
这种感知不是用眼睛看的，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用"土地"本身去感受的。
就好像这方圆十丈的土地，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就是……神位的力量？”
陈牧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震动。
他之前凝聚开天那一击，用的是经卷中残留的原始神力，属于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就没了。
但土地神位不同。
这是一颗真正种在他体内的"种子"。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养分，这颗种子就会生、发芽、成长，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而养分——
就是"被铭记"。
“一人铭记，得方圆十丈。”
“一方百姓铭记，得方圆百丈。”
“一城百姓铭记呢？”
“一国之民铭记呢？”
“天下万民铭记呢？”
陈牧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个小小的土地公像，嘴角微微上扬。
“从方圆十丈开始。”
他将土地公像收入怀中，正准备爬出坑洞——
突然。
他的脸色微变。
因为他感知到，方圆十丈的边缘，有一道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那气息冰冷、凌厉，带着一股明显的敌意。
不是野兽。
是人。
而且是一个修为远在他之上的人。
陈牧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将后背贴在坑洞的壁上，借着阴影将自己隐藏起来，同时将感知全力放开。
那道气息在坑洞上方停住了。
“奇怪……明明感应到这里有灵力波动，怎么没人？”
一个略带疑惑的男声从上方传来。
陈牧的瞳孔微缩。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神道宗外门执事——周平。
异神殿的信徒，修为在凝神境六重。
而他自己，连凝神境一重都没达到。
在正常情况下，周平一手指就能捏死他。
但此刻，陈牧并没有慌张。
因为他的感知告诉他，周平正好站在他神域的边缘——方圆十丈的极限距离。
而土地神位有一个他刚才注意到、但还没来得及细想的能力——
庇护领域内土地，免受邪祟侵扰。
邪祟。
异神之力，算不算邪祟？
陈牧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没有犹豫，直接调动了土地神位中那股温暖的力量，注入脚下的黄土之中。
“嗡——”
方圆十丈的地面，同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暖黄色光芒。
那光芒转瞬即逝，微弱到肉眼几乎不可见。
但效果——
立竿见影。
坑洞上方的周平，突然身体一僵。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丝不安。
“怎么回事……”
周平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就在他退后的那一瞬间，那种不安的感觉消失了。他皱起眉头，再次向前迈了一步——不安感又回来了。
“这片地……有问题？”
周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月光下，那片荒芜的土地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体内的异神之力，却在进入这片区域后变得有些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莫非是废神峰地下的残留阵法？"周平喃喃自语。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只是外门执事，被派来巡视废神峰附近有没有异动而已。区区一片怪地，不值得他深入探究。
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道冰冷的气息也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
陈牧靠在坑洞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果然有效。”
土地神位的"免受邪祟侵扰"，对异神之力确实有压制效果。
虽然目前他的神域只有方圆十丈，压制的效果也微乎其微，只能让凝神境六重的周平感到一丝不安——
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随着神位的进阶，神域的扩大，这种压制效果会越来越强。
如果有一天，他的神域能够覆盖整座废神峰呢？
覆盖整个神道宗呢？
覆盖这方天地呢？
“异神殿……”
陈牧的目光从坑洞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夜空中扫过。
那里，本该是繁星闪烁的位置，如今却被一层淡淡的异色光幕所笼罩。那是异神殿设下的"神域封锁"，将华夏神道残存的最后一丝气运，死死地压制在这片土地之下。
“你们封锁得了一时，封锁不了一世。”
陈牧握紧了怀中的土地公像。
“从今夜起。”
“从方圆十丈开始。”
“我会一步一步，把你们欠华夏神道的——”
“全部拿回来。”
他撑着坑洞壁，翻身跃了上去。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废神峰上，夜风拂过，吹动了他破烂的衣角。
那个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影子的方向，正对着天穹之上那片异色光幕。
像是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