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晨光穿过石屋的缝隙,落在那张泛黄的祭香配方上。
陈牧盘膝坐在石床边,指腹轻轻摩挲着“绝笔”二字旁的血印。纸片边缘已经卷曲,但“周牧”这两个字,他看了不下百遍。
沉香三钱、檀香二钱、丁香一钱、藿香一钱,灵泉水调和。
土地神祭香另加黄土三钱、五谷各一钱。
无灵泉水可以露水替代,效果减三成。无灵气之土可以普通黄土加灵石粉替代,效果减五成。
材料不少,但废神峰上能找到的,只有那棵半死不活的柏树——勉强算半成品沉香。
陈牧将配方贴身收好,起身走出石屋。
山域感知瞬间铺开。整座废神峰的晨间动态一览无余:东面山坡的野兔刚出洞,南面山腰的蛇还在晒太阳,北面山坳的那棵柏树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等等。
北面山坳多了一样东西。
陈牧目光微凝,感知穿透晨雾,锁定山坳入口处。
那里放着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约莫巴掌大小,用粗麻布裹着,系着一普通的草绳。旁边还压着一块小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布包附近没有人的气息。
陈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布包。
入手很轻。
他解开草绳,掀开粗麻布——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小包深褐色的粉末,散发着略带辛辣的香气。
几片燥的翠绿色叶子,边缘卷曲,触感粗糙。
丁香烟霞草。
藿香叶。
陈牧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样东西,正是祭香配方中的两味材料!而且品质远超他在废神峰上找到的任何植物——丁香烟霞草的香气浓郁而纯净,藿香叶的叶脉间隐约可见极细微的灵光。
这不是野生的。
是有人专门种植、采摘、晾晒过的。
布包里没有留言,没有署名。
但陈牧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离开时,那个走在周瑾身后的年轻人的脸。
孙虎。
他来了。
不,准确地说,他“来过”了。
在陈牧入睡后、晨光初现前的某段时辰里,孙虎悄悄上了废神峰,将这个布包放在山坳入口,然后悄然离去。
山域感知告诉他,布包上残留的气息极淡,但可以辨认——是孙虎的。
为什么不留话?
陈牧将丁香烟霞草和藿香叶收好,站在山坳口,望向通往山下的方向。
晨雾弥漫,山路隐没其中。
孙虎的举动,比他说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昨天周瑾在土地庙前的表现,显然触动了孙虎心底的某弦。那弦可能已经被压制了许久,以至于孙虎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但现在,它响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宣告,而是悄无声息的——一点点试探。
陈牧没有立刻下山去找孙虎。
他转身走回废神峰深处,继续搜寻材料。
檀香。
配方需要檀香二钱。废神峰上没有檀香树,但有没有类似的树木?
陈牧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将废神峰方圆数百丈内所有树木都检查了一遍。大部分是普通的柏树、松树、杂木,没有檀香的踪迹。
但在峰顶一处被碎石掩埋的裂缝中,他发现了一截朽木。
朽木约莫拇指粗,一尺长,表面布满裂纹,一碰就碎。但陈牧靠近时,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醇厚的木质香气。
不是柏树,不是松树。
是……白檀。
陈牧的眼睛亮了。
白檀是檀香的一种,品质虽不如紫檀、老山檀,但完全符合祭香配方的需求。这截朽木不知在碎石下埋了多少年,水分已经蒸发殆尽,只剩下致密的芯材,香气反而更加浓缩。
就是它了。
陈牧小心翼翼地将朽木取出,带回石屋。
现在,祭香配方的七味材料,他凑齐了五味:
半成品沉香——来自废神峰北面山坳的柏树。
白檀朽木——来自峰顶的碎石裂缝。
丁香烟霞草——来自孙虎的布包。
藿香叶——来自孙虎的布包。
黄土——废神峰到处都是,而且他现在有山神印,可以感知哪些泥土蕴含更浓郁的“土性”。
还差两样:灵泉水和五谷。
灵泉水可以用露水替代,效果减三成。废神峰上清晨的露水不少,收集起来不难。
五谷——稻、黍、稷、麦、菽,这五样东西,废神峰上绝对没有。
陈牧沉思片刻,目光落在祭香配方的最后一行注释上。
“注:无灵泉水可以露水替代,效果减三成。无灵气之土可以普通黄土加灵石粉替代,效果减五成。材料品质越高,祭香效果越好。”
材料品质越高,祭香效果越好。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找不到五谷,有没有替代品?
陈牧闭上眼睛,翻阅脑海中的经卷。经卷中关于祭香的记载只有那一小段,没有提到五谷的替代方案。但在《华夏神话体系》那部分知识中,他记得一些关于“五谷”的记载——
五谷不仅是食物,也是祭祀中最重要的供品之一。古人认为,五谷是土地的精华,是大地对人类的馈赠。将五谷加入祭香,本质上是将“大地的馈赠”融入“沟通神明的媒介”之中。
如果没有五谷,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代表“大地的馈赠”?
陈牧睁开眼睛,看了看石屋外那片被滋养之力催生出嫩芽的地面。
那十几细如发丝的草芽,在晨光中微微摆动。
它们不是五谷。
但它们是——废神峰上,在他到来之后,第一株长出来的绿色。
算不算“大地的馈赠”?
陈牧走到那片嫩芽前,蹲下身。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轻轻将那十几嫩芽拔了出来。
嫩芽茎极短,叶片细小,总量加起来还不够一口的。但陈牧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废神峰给他的。
他要把它们还给废神峰——以祭香的形式。
现在,只差灵泉水了。
陈牧找了一个石质容皿,在废神峰各处收集清晨的露水。一棵草叶上一滴露水,一片苔藓上一滴露水,一个石缝里一滴露水……
他收集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凑了约莫半盏露水。
露水清澈,但缺少灵气。和配方要求的“灵泉水”相比,效果要减三成。
没有灵石粉,不能提升黄土的品质。
丁香烟霞草和藿香叶是孙虎带来的,品质不错,但不如周瑾描述的“真正的古法材料”。
半成品沉香和白檀朽木,勉强能用,但远非上品。
这是一批“残缺”的材料。
但陈牧不打算等了。
他需要祭香,需要香火,需要让山魂恢复到“初醒”状态。
而现在,他有一个更好的理由——
周瑾等着他的祭香。
三十六年了,周瑾第一次在土地庙前上了香。但那香是他父亲三十年前做的,是绝版。
陈牧要给他一新的。
一由废神峰上的东西做成的、属于这座山的祭香。
哪怕品质不高,哪怕效果减半。
它代表的是——这座山,记住了。
陈牧将所有材料在石屋中铺开。
半成品沉香的木屑、白檀朽木的粉末、丁香烟霞草的碎叶、藿香叶的碎末、废神峰的黄土、那十几细嫩的草芽、以及半盏露水。
他按照配方,开始调配。
没有工具,就用手指搅拌。
没有秤量,就凭感觉估算。
过程很笨拙,很粗糙。
粉末飞散,露水溢出,碎叶粘在指缝里。
陈牧满手都是混合物,像一团灰绿色的泥巴。
但这团泥巴在逐渐成型。
它开始有了香气。
不是任何一种单一香料的气味,而是一种混合的、奇异的、让人闻了之后心神安宁的气味。
像雨后的泥土。
像黄昏的炊烟。
像……家。
陈牧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将那团混合物搓成一长约三寸、比筷子略粗的棒状物。
表面坑坑洼洼,粗细不均,丑得像是三岁小孩捏的泥巴棍。
但陈牧看着它,眼中满是珍重。
这是废神峰的第一祭香。
他把它放在石台上,和土地公像并排。
阳光透过石屋的缝隙,照在祭香上。
那丑陋的灰绿色棒状物,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陈牧盘膝坐在石台上,看着它。
没有点燃。
还不到时候。
这祭香,要等周瑾来的时候点。
这是周瑾三十六年等待的延续,也是陈牧自己对华夏神道承诺的兑现。
他闭上眼睛,运转灵力,开始恢复清晨搜寻材料消耗的精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午后,头西斜。
陈牧睁开眼睛,正准备去清理废墟——
山域感知突然传来警报。
不是人。
是一股……气息。
极其冰冷、凌厉、带着浓烈压迫感的气息,正从废神峰山脚的方向,快速近。
陈牧瞬间站起身,神色凝重。
这股气息,比周瑾强得多。
比孙虎更强。
凝神境——七重!
整座废神峰的感知范围内,陈牧能清晰地“看”到那道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唇线紧抿,整个人像是一把在鞘中的刀。
他走得很快,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山石最稳固的位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修为在凝神境七重以上的人,行走如飞,落地无声,这是基本功。
但让陈牧真正警觉的,不是对方的修为。
而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冰冷、霸道,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是异神之力。
而且是非常纯正、非常浓郁的异神之力。
比周瑾体内的异神之力浓郁十倍以上。
这意味着——
这个人的身份,远超外门执事。
可能是内门弟子,可能是长老,甚至可能是……执法殿的人。
执法殿。
神道宗内部负责纪律、监视、剿灭“异端”的特殊机构。所有与华夏神道有关的事情,都归执法殿管辖。
陈牧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是孙虎?是周瑾?还是昨晚周瑾在土地庙前的举动泄露了灵力波动,被人捕捉到了?
陈牧来不及想太多。
他快速将石台上的祭香收起,贴身藏好。然后他走出石屋,站在土地庙前。
那道身影已经到了半山腰。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陈牧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他从未见过。
但他熟悉那张脸上的表情。
冷漠。轻蔑。意。
和多年前,那个黑甲人看向老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黑袍男子停在了土地庙前十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三面石壁、草顶、碎石小路,最后落在石台上的土地公像上。
暖黄色的光芒在夕阳中静静闪烁。
男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不是笑。
是嘲。
“果然。”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铁片。
“有人在这里建了一座庙。”
陈牧没有说话。
他站在土地庙前,双拳微握,掌心的山神印隐约发烫。
黑袍男子看了陈牧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神脉闭塞的废物,凝神境三重。”他语气平淡,“难怪建了这么一座破烂东西。”
“你建庙,是因为你无力修炼,只能寄希望于这种旁门左道?”
陈牧依然没有说话。
他不想和对方废话。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是谁?”
黑袍男子微微扬起下巴。
“神道宗执法殿,副殿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秦苍。”
执法殿副殿主。
陈牧的瞳孔微缩。
这个职位,在神道宗中拥有极高的权力。执法殿负责监察宗门内部一切“违规”行为,而华夏神道的传承,在神道宗的律法中被明确定义为——
“邪说”。
传播邪说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处死。
秦苍的来意,不言而喻。
“昨晚,废神峰附近出现了异样的灵力波动。”秦苍淡淡说道,“执法殿的监测阵法捕捉到了。我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土地公像上。
“原来是这座破庙在作祟。”
他抬起右手。
五指微张,掌心朝下,对着土地庙的方向。
一股浓郁的异神之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团漆黑的光芒,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朝着土地庙压下!
陈牧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没有躲闪。
他右脚猛地一跺!
“山体共鸣——挡!”
“轰!”
以陈牧为中心,方圆三丈的地面瞬间隆起,化作一道半尺高的土墙,挡在土地庙前方!
黑光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土墙剧烈震颤,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但它没有碎。
因为陈牧在隆起土墙的同时,将土地神位的庇护之力也注入了土墙之中。
温暖与冰冷,在土墙内交织。
庇护之力虽然微弱,但它的“性质”是克制异神之力的。异神之力在接触庇护之力时,会产生本能的排斥和削弱。
削弱了三成。
剩下的七成冲击力,被土墙本身的结构硬扛了下来。
土墙布满裂纹,摇摇欲坠。
但——它挡住了。
秦苍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点意思。”
他收回手掌,看向陈牧,眼中多了一丝意外。
“凝神境三重,能挡住我一成力?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陈牧没有回答。
他此刻的状态很不好。
山体共鸣和土地神位庇护同时全开,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和神力。现在他体内几乎是空的,比昨晚引混沌之气入脉之前还要虚弱。
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退缩。
“秦苍。”陈牧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毁过多少土地庙?”
秦苍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数不清了。”
他抬起下巴,神情傲然。
“数万年前,我亲手率黑甲军,摧毁了华夏神殿。此后数百年,凡是我发现的土地庙、山神龛、河伯祠……全部砸碎。”
“一个不留。”
陈牧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个老人呢?”
秦苍挑眉:“哪个老人?”
“废神峰上,抱着一块碎石不肯跪下,被砍了头的那个老人。”
秦苍想了想,摇了摇头。
“太多了,记不清。”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陈牧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平静如水。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你。”
陈牧抬起右手,掌心的山神印亮起暗青色的光芒。
“你毁了无数土地庙。”
“你了无数不肯跪下的人。”
“你觉得自己赢了?”
秦苍嗤笑:“事实如此。”
“不。”
陈牧摇头。
“你只是烧了庙,了人。”
“但你没能烧掉记忆。”
“你没掉心。”
秦苍的笑容僵住。
陈牧看向土地庙,看向石台上那尊暖黄色光芒笼罩的土地公像。
“你砸了一座庙,会有十座庙建起来。”
“你了一个信徒,会有百个信徒站出来。”
“你毁了一个时代的信仰,会有另一个时代的人重新记起。”
“因为——”
陈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秦苍的耳中。
“信仰,不是你砸掉就没了的东西。”
“它是种在心里的。”
“只要心不死——”
他抬手指向秦苍。
“它就会长。”
秦苍的脸色沉了下来。
“巧言诡辩。”
他再次抬手,掌心黑光凝聚,比上次更浓烈三倍!
“我数万年来过的信徒,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嘴硬的人我也见过无数——”
“最后都跪下了。”
黑光轰然压下!
陈牧再次跺脚——
但这次,山体共鸣的响应明显迟缓了许多。土墙只隆起了半寸,就被黑光碾碎!
陈牧的身体被震飞,重重摔在十丈之外的碎石堆上,鲜血从嘴角溢出。
差距太大了。
凝神境三重对凝神境七重,山神印只有一成威力,这不是勇气能弥补的鸿沟。
秦苍缓缓走向土地庙。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陈牧挣扎着想起身,但双臂脱力,怎么也撑不起来。
“看着。”秦苍头也不回,“我砸了这座庙,再了你。这就是异端——不,是‘邪说’的结局。”
他走到土地庙前,右手抬起——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侧面飞来,砸在秦苍的肩膀上!
石头碎裂。
秦苍纹丝不动。
他转头,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山坡上,两个人影正快速奔来。
一个是周瑾。
另一个,是孙虎。
周瑾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眶通红,但眼中燃烧着陈牧从未见过的决绝。
孙虎一言不发,但握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
秦苍看着他们,笑了。
“周瑾。”
他叫出了周瑾的名字。
“三十六年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改邪归正。”
周瑾站定,口剧烈起伏,但声音出奇地稳。
“我爹叫周牧。”
“他是个祭司。”
“他死之前,把祭香配方给了我。”
“我藏着它,三十六年。”
“今天——”
周瑾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祭香。
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香炉。
暗金色,造型古朴,炉壁上刻着模糊的纹路。
秦苍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华夏神殿的祭祀香炉?!”
周瑾没有回答。
他将香炉放在土地上,然后单膝跪下,双手捧着那个布包——他昨天留给陈牧的那个布包,里面装着丁香烟霞草和藿香叶。
但包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截金色的细棒,约莫半寸长,散发着浓郁而纯净的香气。
真正的祭香。
周瑾父亲留下来的那一批中,最后一截没有用完的祭香碎片。
周瑾将碎片入香炉,双手颤抖,但没有停顿。
“我等了三十六年。”
他的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不是为了看到庙被砸。”
“是为了——点一香。”
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出一点鲜血,点在碎片顶端。
“嗤——”
碎片自动燃烧。
一点金色的火光,在香炉中亮起。
金色的香火气息,如同一缕细丝,从香炉中升起,朝天空飘去。
香气弥漫。
整座废神峰,都沐浴在这股温暖而纯净的气息之中。
秦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认得这股气息。
这是他数万年来,一直想要彻底抹除的东西——
纯正的、属于华夏神道的香火。
“周瑾!!”
他暴喝一声,转身朝周瑾扑去!
但——
陈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腿颤抖,但站住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山神印疯狂闪耀!
“山体共鸣——封!”
废神峰地底深处,山魂残存的力量被这一吼彻底激发!
“轰隆隆——”
以周瑾为圆心,方圆五丈的地面猛然炸裂,无数碎石泥土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厚重的土墙,挡在周瑾和秦苍之间!
秦苍的黑光撞在土墙上,炸出一声巨响。
土墙碎了。
但——周瑾争取到了三息时间。
三息。
香炉中,金色的火光已经烧掉了一半。
金色的香火气息,有三分之一被土地公像吸收。
【土地神位·铭记值:531→603】
【山神印·认可进度:100%→12%(山魂极度虚弱,认可暂时失效)】
【土地神位·进阶提示:铭记值达到1000可进阶】
陈牧看着脑海中的提示,嘴角溢出更多的血。
不够。
还不够。
但他看到了周瑾。
周瑾跪在香炉前,双臂张开,挡在土地庙的方向。
他的后背对着秦苍。
秦苍的黑光已经再次凝聚。
“周瑾,滚开!”
周瑾没有动。
他看着香炉中那一点金色的火光,笑了。
笑容很淡。
但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笑都真。
“爹。”
他轻声说。
“香点上了。”
“我替你……点上了。”
秦苍的黑光,轰然落下!
陈牧嘶吼:“不——!”
但他的嘶吼被巨响淹没。
尘土飞扬。
光芒爆闪。
当烟尘散去时——
周瑾倒在地上。
他的后背被黑光贯穿,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但他没有死。
他还在笑。
香炉中,金色的火光已经熄灭。
但那缕金色的香火气息,已经完全被土地公像吸收。
【土地神位·铭记值:603→1042】
【土地神位·进阶条件满足——】
【正在凝聚“村社土地”神位——】
陈牧看到了脑海中的提示。
但他没有笑。
他冲到周瑾身边,跪下来,双手按住周瑾的伤口,想要止住鲜血。
但血太多了。
周瑾抓住陈牧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别管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香……点完了……”
“我……等到了……”
陈牧的眼眶发红,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周瑾转头,看向土地庙的方向。
土地公像上的暖黄色光芒,比之前更亮了。
“土地公……”
周瑾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爹……让我告诉你……”
“周家……没断……”
他的手,缓缓松开。
垂落。
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最后留在这世上的,是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
他看着那尊土地公像,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陈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了。
脑海中的经卷,那个代表“土地神位”的光点,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温暖。
不是柔和。
而是一种——
滚烫的、炽烈的、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的——
愤怒。
悲伤。
不甘。
以及……
承诺。
【土地神位·进阶成功】
【神位:村社土地】
【神域:方圆百丈】
【神能:感知/庇护/滋养(强度大幅提升)/新增神能:村社共济——神域内所有生灵可共享微弱生机】
【备注:一方百姓铭记,土地庇佑。这方百姓,包括逝者。】
陈牧低下头,看着周瑾的脸。
那张枯瘦的脸上,还留着最后的笑意。
“一方百姓……”
陈牧轻声重复着经卷中的话。
然后他站起身。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虚弱。
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发泄出来。
他抬头看向秦苍。
秦苍站在十步之外,看着周瑾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一个蠢货。”他评价道。
然后他看向陈牧。
“现在轮到你了。”
陈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那座三笔画的小山——山神印——在滴血。
不是陈牧的血。
是周瑾的血,溅在他的手上,渗入了山神印中。
山神印猛地一震。
【山神印·特殊事件触发:信徒以血献祭山魂,山魂觉醒层次提升】
【山魂状态:极度虚弱→虚弱】
【山神印·威力恢复:一成→两成】
【新增能力:山魂之盾——可凝聚山体之力形成一次性护盾,抵挡致命攻击】
两成威力。
方圆百丈的土地神域。
加上山魂之盾。
还有……
陈牧闭上眼睛。
土地神位进阶后,方圆百丈内的感知无比清晰。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块碎石、每一野草。
还有——
脚下,地底深处,山魂那微弱但正在逐渐变强的脉动。
它在“吃”。
吃周瑾的血。
吃周瑾的执念。
吃周瑾三十六年的等待。
【山魂·状态:虚弱→缓慢恢复中】
【山神印·认可进度:12%→15%】
陈牧睁开眼睛。
“秦苍。”
他叫了秦苍的名字。
秦苍微微扬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废物还敢开口。
陈牧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你今天砸不掉这座庙。”
“你也不了我。”
秦苍笑了。
“凭什么?”
陈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瑾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山神印。
那座三笔画的小山,暗青色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凭他。”
陈牧说。
“凭每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秦苍的笑容凝固。
他发现眼前这个废物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
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被压在万年寒冰之下,没有喷发,没有咆哮,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随时可能破冰而出。
秦苍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再次抬手,黑光凝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
“那我就——光像他这样的人!”
黑光轰然落下!
陈牧没有闪避。
他双脚扎大地,右手掌心朝前——
“山魂之盾——起!”
方圆百丈的地面,同时泛起暗青色的光芒!
无数碎石、泥土、须从地下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
高达三丈、厚逾三尺的巨大土墙!
黑光撞在土墙上!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土墙表面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蔓延,结构摇摇欲坠——
但在裂纹最深的地方,有金色的光芒闪烁。
那是周瑾的血,渗入山体后,留下的最后一丝执念。
执念化为力量,将土墙强行稳住!
三息。
五息。
七息——
土墙碎了。
但秦苍的黑光也耗尽了。
秦苍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一个凝神境三重的废物,能接住他全力一击。
但——
烟尘散去。
陈牧还站着。
他的衣服被冲击波撕成了布条,身上到处是细碎的伤痕,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秦苍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冷笑。
“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陈牧。”
“陈牧……”秦苍念了一遍,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你今天运气不错,我还有别的事。这座庙,我迟点再来砸。”
“还有——”
他走了几步,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个叫周瑾的,我会让人来收尸。至少——他死得还算像个祭司。”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秦苍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孙虎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周瑾的尸体旁,沉默不语。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但陈牧注意到,他的拳头,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良久。
陈牧蹲下来,轻轻抱起周瑾的尸体。
周瑾的身体已经凉了。
但陈牧能感觉到,他的掌心贴着周瑾的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是香火的温度。
陈牧抱着周瑾,走向土地庙。
他轻轻将周瑾放在石台旁,让他靠着土地公像。
就像小时候,孩子靠着老爷爷一样。
“你说了,周家没断。”
陈牧低声说。
“我听到了。”
“土地公也听到了。”
“这座山,也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最后一抹夕阳。
“你等了三十六年的香,我替你点完了。”
“你放心。”
陈牧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经卷,那个代表“土地神位”的光点,稳定地亮着。
村社土地。
方圆百丈。
这是周瑾用命换来的。
陈牧睁开眼睛,看向孙虎。
孙虎也看着他。
两个人没有说话。
但在暮色中,孙虎上前一步,站在了陈牧身边。
没有言语,没有表态。
只是站着。
像是在说——
我还在。
陈牧微微点头。
然后他再次蹲下,从怀中取出那用废神峰材料制作的、丑陋的祭香。
他在香炉中。
香炉里还残留着周瑾那截祭香燃尽后的灰烬。
陈牧没有清理灰烬。
他直接将新祭香入。
然后他并指如剑,指尖出一点鲜血,点在祭香顶端。
“嗤——”
祭香燃烧。
没有金色的光芒。
只是普通的橘黄色火光。
冒出的烟也是灰白色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和周瑾那截祭香的金光灿烂比起来,这祭香朴素得近乎寒酸。
但——
陈牧看着那点橘黄色的火光,露出了微笑。
“这是你的山,给你的香。”
他低声说。
“收好。”
烟雾缭绕,升向天空。
在暮色中,废神峰上,一座小小的土地庙,一尊暖黄色光芒的土地公像,一具靠着神像的尸体,一个站着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沉默的青年。
香在燃烧。
山在呼吸。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