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翌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牧就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是本能地调动了土地神位的感知能力——方圆十丈,一切正常。泥土下的蝼蚁换了位置,坑洞壁上的蚯蚓往深处的湿土里钻了半寸,头顶的屋檐下多了一只打盹的灰雀。
没有人的气息。
没有异神的气息。
陈牧松了口气,从石床上坐起来。
昨夜凝聚土地神位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和仅存的那点灵力,此刻他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四肢酸软,脑袋昏沉。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指甲断裂了两片,指腹上的皮肉磨得粗糙不堪。这是昨夜在坑洞里挖黄土时留下的。
“不亏。”
陈牧咧嘴一笑。
他盘膝而坐,先按照开天图中蕴含的玄奥轨迹运转了一圈灵力。那条昨晚打通的不到一寸的神脉,此刻运转起来顺畅了许多,虽然依然微弱,但至少不会再出现那种针扎般的剧痛。
运转完灵力之后,陈牧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土地神位上。
经过一夜的沉淀,他对这个神位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土地神位的力量,本质上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感知,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生灵气息,无所遁形。
庇护,压制领域内的邪祟之气,对异神之力有微弱的扰效果。
滋养,提升领域内土地的肥力,促进植物生长。
前两个能力昨夜已经验证过了。
第三个能力——
陈牧的目光扫过石屋外那片光秃秃的地面,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促进植物生长吗……”
他起身走出石屋。
晨风微凉,带着一股荒芜的燥气息。废神峰的灵脉枯竭了万年,这片土地上别说庄稼杂草,就连苔藓都看不到一株。
陈牧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地面上。
他调动土地神位中的滋养之力,缓缓注入脚下的泥土。
过程很缓慢,消耗也很大。以他目前的神力储备,仅仅支撑了约莫二十息的时间,体内那股温暖的力量就几近枯竭,不得不停下来。
但效果——
他拔出手掌,低头看去。
在他掌心覆盖的那片泥土上,赫然冒出了十几细如发丝的嫩绿色芽尖!
那些芽尖小得几乎看不见,弯弯曲曲地从裂的土缝中钻出来,像是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婴儿,怯生生地探出了脑袋。
陈牧盯着那些嫩芽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在这片死寂了万年的废神峰上,他种出了第一株绿色。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草……”
陈牧摇了摇头,站起身。
“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土地神位的滋养之力,不受灵脉枯竭的影响。”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神道宗的弟子修炼异神之力,需要消耗大量的灵气。而灵气的来源是灵脉。废神峰灵脉枯竭,所以没有任何弟子愿意来这里,这也是陈牧能够独占废神峰的原因。
但如果土地神位的滋养之力不依赖灵脉呢?
那就意味着,即使在灵气完全匮乏的地方,他依然可以使用神位的力量。
这个优势,在未来的某些极端环境下,可能会成为保命的关键。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
进阶。
“一人铭记,方圆十丈。一方百姓铭记,方圆百丈。”
陈牧喃喃自语,眉头微皱。
一方百姓,少说也得几十上百人。
而废神峰上,只有他一个人。
就算他把土地神位的事迹满世界宣扬,在异神殿全面压制华夏神道的大环境下,又有几个人会相信?更多的人恐怕会把他当成疯子,或者直接以"传播邪说"的罪名抓起来。
所以,常规的路子走不通。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被铭记……”
陈牧沉思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废神峰上方那片残垣断壁上。
那里曾经是华夏神殿的主殿,如今只剩下几断裂的石柱和半面塌了一半的墙。墙壁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浮雕——有手持巨斧的巨人,有捏着黄土的女人,有绘着八卦的男子……
都是华夏古神的残像。
“如果我不直接告诉别人’土地神存在’……”
“而是让别人自己’看到’土地神存在呢?”
陈牧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他脑海中浮现出经卷里关于土地神位的一段描述——
*“土地庙遍布华夏城乡,是最接近人们常生活的神灵。”*
*“一间小小的土地庙,一炷清香,一份心意,便足以让土地神感知到人们的崇敬。”*
土地庙。
他不需要让几百个人同时铭记土地神。
他只需要——
建一座土地庙。
然后让路过的人,自然而然地走进去,自然而然地上一炷香,自然而然地……在心里留下"土地公"这三个字。
哪怕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
哪怕只是走过路过时随口的一句"哟,这儿还有个土地庙"。
那也是一种铭记。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愚公移山,一锄一锄地挖。”
“精卫填海,一石一石地填。”
“我这土地庙,就一人一人地攒。”
陈牧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但就在他准备去收集建庙材料的时候——
他的脸色突然一变。
因为土地神位的感知能力,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
那个信号来自废神峰的北面,距离他大约七八丈的位置——还在神域范围之内。
那不是人的气息,也不是野兽的气息。
而是一种……阴冷的、黏腻的、带着一股腐朽味道的气息。
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腐烂了。
但又不是单纯的腐烂。
因为那股气息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异神之力。
陈牧的瞳孔骤然收缩。
“邪祟?”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压低,借着清晨的薄雾和残垣断壁的遮掩,朝着北面快速移动。
方圆十丈的感知如同雷达一般,将那股气息的位置锁定得清清楚楚。
越靠近,那股阴冷的腐朽感就越强烈。
陈牧在一堵断墙后面停下脚步,探头看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北面的地面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直径约莫两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钻出来的。洞口周围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
而从那个洞里,正缓缓地往外渗着一团黑色的雾气。
雾气很淡,几乎透明,但在土地神位的感知下,陈牧能清晰地"看到"那团雾气中蕴含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其微弱的异神之力,被某种不知名的阴暗力量扭曲、腐蚀之后,变成了一种似是而非的"伪神力"。
而这种伪神力,恰恰是邪祟存在的基。
“这是……异神之力的残留,被地下的什么东西吸收了?”
陈牧皱起眉头。
神道宗的废神峰,地下埋藏着大量华夏神殿的残骸和古老祭祀遗物。这些遗物中,有的残留着远古时期的香火气息,有的则可能蕴含着一些被封锁的负面能量。
数万年来,异神殿虽然在明面上摧毁了华夏神道,但地下的一些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清除的。
而那些无法彻底清除的负面能量,在接触到异神之力后,就可能发生某种畸变——
诞生出邪祟。
“怪不得周平昨晚会感应到废神峰有灵力波动。”
陈牧恍然。
他一开始以为是凝聚土地神位时泄露的波动,但现在看来,真正的原因恐怕是这个洞里冒出来的邪祟之气。
如果这件事被上报到宗门高层……
赵峰虽然是个蠢货,但他背后的人不蠢。一旦有人来废神峰调查,发现这里出现了邪祟,顺藤摸瓜之下,极有可能发现他凝聚土地神位的事情。
到那个时候,别说进阶了,他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问题。
“必须尽快处理掉。”
陈牧做了决定。
但他并没有冲动行事。
凝神境六重的周平,在进入他的神域范围后都会感到不安,说明土地神位对异神之力确实有压制效果。
但这个邪祟本质上是异神之力的"畸变体",和纯正的异神之力还是有区别的。
压制效果能起多大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更何况,他现在连凝神境一重都没达到,肉身强度和普通人大差不差。要是邪祟有什么物理层面的攻击手段,他扛不住。
“先看看情况。”
陈牧压低身形,躲在断墙后面,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洞口。
黑色雾气依然在缓缓渗出,但速度很慢,看不出有什么攻击性。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嘶嘶……”
洞口里传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一个东西从洞里爬了出来。
陈牧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东西。
说它是虫子,它有四条短粗的腿。说它是蛇,它身上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硬壳。说它是蜥蜴,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长满细齿的圆口。
整体看上去,像是由多种生物的残肢拼凑而成的怪物。
丑陋。
而且恶心。
那个东西爬出洞口后,停在原地,圆口一张一合,发出"嘶嘶"的声音。陈牧通过土地神位的感知,发现它体内的伪神力正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运转——
它在"吃"。
吃地下的什么东西。
通过土地神位的感知,陈牧"看"到了那个东西脚下的泥土。泥土之下约莫三尺深的地方,有一小块残破的石片。石片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香火气息——和他昨晚找到的那些碎石属于同一种。
那个邪祟,正在通过地下的通道,缓慢地吸取石片上的香火气息!
陈牧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那块石片,是他昨晚遗漏的。
他昨晚只找到了三块,但实际上那片荒地下面还埋着更多。他当时感知能力有限,没能全部找出来。
而现在,这个从地下冒出来的邪祟,正在替他"挖"。
更关键的是——
它在吃华夏神道的香火气息。
这是陈牧绝对不能容忍的。
“找到你了。”
陈牧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不再隐藏。
那个邪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圆口猛地朝陈牧的方向转过来。虽然没有眼睛,但陈牧能感觉到,它"看"到了自己。
“嘶嘶嘶!”
邪祟的身体突然膨胀了一圈,四条短腿猛地蹬地,朝着陈牧扑了过来!
速度很快。
比陈牧预想的要快得多。
但——
还在方圆十丈之内。
陈牧没有躲避。
他右脚猛地跺地!
“土地神位——庇护!”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同时泛起一层暖黄色的光芒。
那层光芒铺展开来的瞬间,扑到半空中的邪祟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身体猛地一僵,动作骤然迟缓了下来。
它体内的伪神力,被土地神位的庇护之力直接压制了三成!
就是这三成的压制,让它的速度从"快"变成了"慢"。
而陈牧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右手早已握住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刚才在断墙边随手捡的。
邪祟扑来的轨迹因为被压制而发生了微小的偏移。
陈牧侧身一让,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
正中邪祟的背部硬壳。
一声脆响,硬壳出现了一道裂纹。
“嘶——!!”
邪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疯狂扭动,圆口中的细齿张开,朝陈牧的手腕咬来!
陈牧后撤一步,避开了那一咬。
邪祟落地,四条腿在地面上刨动,似乎想要逃回洞里。
但陈牧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再次跺地,庇护之力全开。
邪祟的动作再次被压制,逃回洞里的速度变得极慢。
陈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石头再次砸下!
“砰!”
“砰!”
“砰!”
一石,两石,三石!
每一石头都精准地砸在裂纹上。
到第四下的时候,邪祟的硬壳终于彻底碎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软体。陈牧最后一石头直接砸在了软体上——
“噗。”
一团黑色的液体溅出,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邪祟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牧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手中的石头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正常反应。
太近了。
如果刚才那一下没砸准,被邪祟咬到手腕,后果不堪设想。
“我需要更强的力量。”
陈牧将石头扔掉,在地面蹭掉手上的黏液,目光落在邪祟的尸体上。
通过土地神位的感知,他能感觉到邪祟体内那团被扭曲的伪神力正在迅速消散。但在消散之前,有一小部分东西留了下来。
那是被邪祟吸收的香火气息。
虽然已经被污染了,但本质还是华夏神道的香火。
“可惜了。”
陈牧叹了口气。
被污染的香火气息无法直接使用,需要净化才行。而以他目前的手段,本没有净化的能力。
不过——
他蹲下身,将邪祟的尸体拨开,目光落在洞口上。
通过感知,他清晰地"看"到了地下三尺深处那块残留香火气息的石片。
以及石片周围,还有另外四块同样残留着香火气息的碎石。
五块。
加上他昨晚找到的三块——一共八块。
“原来这下面埋了这么多……”
陈牧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把手伸进洞里,将那五块碎石一块一块地摸了出来。
碎石入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土地公像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种震动很轻微,像是某种愉悦的反馈。
“你在’吃’它们?”
陈牧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土地公像。
土地公像上的暖黄色光芒,似乎比昨晚凝聚时亮了一丝。
极其微弱的一丝。
如果不仔细看,本察觉不到。
但陈牧察觉到了。
“香火……”
他握紧手中的碎石,若有所思。
邪祟吸收香火会产生畸变,但土地公像吸收香火,却是正常的滋养。
同样都是华夏神道的遗留物,一个成了怪物,一个却成了养分。
区别在于——
一个没有神位承载,一个有。
“神位,就是容器。”
“容器正,则香火正。”
“容器歪,则香火歪。”
陈牧忽然对"执掌神道"这四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是得到力量就算执掌。
而是要——
端得正。
他将五块碎石贴在土地公像上,看着那上面的暖黄色光芒一点一点地变得更亮。
然后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清晨的薄雾正在消散,再过一个时辰,神道宗的弟子们就会开始晨练。如果有人经过废神峰附近,看到地上的邪祟尸体和那个洞,事情就麻烦了。
“得把现场处理净。”
陈牧开始动手。
他将邪祟的尸体拖到远处,用土埋了。洞口用碎石和泥土填平,再踩实。地面上残留的黑色液体用土覆盖,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了石屋前的空地上。
看着地上那十几细如发丝的嫩芽,陈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嫩芽周围画了一个圈。
“等我把土地庙建起来,你们就是第一批’受益者’。”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接下来——找材料,建庙。”
晨光终于穿透薄雾,照在废神峰上。
那道瘦削的身影,已经在废墟中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