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下七十二层，凌晨三点二十。
林远坐在医疗室里，左臂被架在无影灯下。
两个军医围着他忙，一个清创，一个记录。旁边还有个护士，手里拿着止痛泵，表情比林远本人还严肃。
林远看了眼自己那条胳膊。
焦黑的地方已经被处理掉一部分，露出的创面红得发亮。
他评价了一句。
“卖相不太行。”
军医手上动作没停。
“能保住就烧高香。”
林远问：“以后能不能撸串？”
军医抬头看他。
“你现在关心这个？”
“人生总得有点奔头。”
军医把镊子往托盘里一放。
“能。前提是你别再被火球糊脸。”
林远点头。
“这要求听着不高，但执行难度挺大。”
医疗室外，走廊一头是隔离实验区。
那边从半小时前开始就没消停过。
先是仪器报警。
再是有人喊“重新校准”。
然后又有人喊“取样污染了吧”。
最后变成一群老头老太太隔着防护服吵架。
林远听得很清楚。
“不是污染！样本三次切片结果一致！”
“拉伸测试数据再跑一遍！”
“谁动了我的样品编号？老王你手别贱！”
“电子显微镜图像出来没有？快点！”
林远转头看赵建国。
赵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保密简报，眉头就没松开过。
林远说：“局座，你们科学院平时也这么热闹？”
赵建国没抬头。
“他们平时比这个吵。”
“那科研环境挺原生态。”
“少贫。”
赵建国把简报合上，看向实验区方向。
半小时前，中科院、军科院、国防科大、总装材料所的人陆续进驻。
十几名院士级别的大拿，一进门就直奔隔离舱。
沉沦魔尸体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那场面，林远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不像科研会诊。
像过年抢最后一盘肘子。
尤其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个子不高，走路很快，进门第一句就是：
“样本在哪？谁先切的？切坏了我跟谁急。”
赵建国当时给林远介绍。
“李长庚，中科院材料学泰斗。”
林远听完，愣了半秒。
“女的叫长庚？”
赵建国看他。
“你有意见？”
“没有。听着就很能打。”
事实证明，确实能打。
李长庚进隔离区不到十分钟，就把三个年轻研究员骂得头盔都低了半截。
理由是他们取样刀口太粗，破坏了表皮纤维走向。
林远当时在旁边补了一句：“李院士，别骂太狠，那玩意儿活着的时候比他们还不讲究。”
李长庚隔着防护面罩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林远？”
“是。”
“你还能带这种东西回来？”
“看任务活不活。”
李长庚当场拍板。
“给他治好。手也治，脚也治，头发也治。”
林远没忍住。
“头发就算了吧？”
李长庚说：“你少一头发，都是国家材料学的损失。”
林远第一次在国家线里感受到了尊重。
很朴素。
也很吓人。
现在，隔壁实验区里又传来一阵争论。
“抗拉强度曲线不对！”
“哪里不对？”
“它没断！”
“加压！”
“已经加到标准上限三倍了！”
“那就换军工级设备！”
“这就是军工级！”
医疗室里，正在给林远包扎的军医手停了停。
林远看向赵建国。
“局座，你听见没？”
赵建国当然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还看见耳麦里传来的实时数据。
屏幕上那几行数值，他不是材料专业，也能看懂结论。
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一块从沉沦魔表皮上切下来的薄片，居然把实验室里一台便携式拉伸设备到了极限。
那不是护甲。
不是甲壳。
只是低级怪物身上的皮。
林远看着赵建国那张脸，贴心提醒。
“你先坐会儿。”
赵建国冷声道：“我不需要。”
“行。”
林远换了个说法。
“那你扶一下墙，给墙一个表现机会。”
赵建国刚想骂他，实验区大门开了。
李长庚冲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全封闭防护服，头罩没来得及摘，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
后面跟着两个研究员，跑得气喘吁吁。
“赵局！”
赵建国转身。
“出结果了？”
“初步结果。”
李长庚把打印纸拍在旁边金属台上。
纸张散开，上面全是曲线、参数、显微图、元素谱。
她指着其中一页，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表皮样本，分子排列极其紧密，存在多层交错纤维结构，外层抗切割，内层吸能，最离谱的是，它没有人工编织痕迹。”
“什么意思？”一名将领从走廊另一头赶来。
李长庚转头看他。
“意思就是，这怪物天然长了一层高性能复合防护材料。”
将领皱眉。
“能到什么水平？”
李长庚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单看纯物理材质，它的抗拉扯强度，是目前凯夫拉纤维的三倍以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李长庚没停。
“重量只有三分之一。”
这句话落下，连赵建国都没说话。
凯夫拉。
防弹衣、头盔、防护装具，单兵防御体系绕不开的东西。
三倍强度。
三分之一重量。
这不是优化。
这是掀桌。
林远坐在医疗椅上，右手拿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我的是个移动防弹衣？”
李长庚扭头看他。
“别侮辱它。”
林远：“……”
李长庚把化验单往他面前一递。
“这不是防弹衣。”
她手指点在显微图上。
“这是自然进化出来的多层能量耗散结构。它对穿刺、撕裂、冲击都有响应差异。打上去，未必是硬抗，它会把局部应力扩散到更大面积。”
林远听懂了一半。
没听懂的那一半，他选择尊重。
“简单点？”
李长庚说：“做成防弹衣，比现役轻一大截，防护还更强。做成头盔，士兵脖子少受罪。做成车辆内衬，破片伤能降。做成外骨骼柔性护层，单兵体系能往前跳一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如果能逆向仿制，不是一代。”
“至少三代。”
那名将领的脸部肌肉绷住了。
他之前在会议室里质疑过林远。
现在，他看林远的方式完全变了。
不再是审问对象。
也不只是异常事件当事人。
那是一条技术通道。
一条用命撬开的通道。
林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领导，你别这么看我。”
将领问：“你当时了多少这种怪物？”
“二十只沉沦魔，两个巫师。”
“尸体呢？”
林远摊手。
“我那时候忙着不死，没空打包全家桶。”
李长庚听见这话，差点当场心梗。
“你就带回来一具？”
“还有骨片、破刀、法杖。”
“皮呢？”
“在尸体上。”
“血呢？”
“地上流了一点。”
李长庚转头看赵建国。
“现场地砖封存没有？”
赵建国回道：“封了。”
“全部送来，不能洗，不能擦，拖把都给我扣下。”
赵建国看她。
“拖把？”
李长庚急了。
“万一拖把上有样本残留呢？”
林远在旁边补刀。
“我家拖把出息了。”
没人理他。
李长庚又翻出另一页。
“还有这把破刀。”
她指着金属谱图。
“成分很怪。铁、镍、钨都有，但比例不合常规。晶粒结构更怪，内部有自发分层，刀身锈蚀严重，强度却还压着我们几种特种钢打。”
赵建国问：“能复现吗？”
李长庚没给漂亮话。
“现在不行。连冶炼路径都摸不到。”
“多久能出方向？”
“给我样本，给我设备，给我人。”
她看向林远。
“最好再给我十把。”
林远指了指自己左臂。
“李院士，进货也得看物流成本。”
李长庚盯着他烧伤的胳膊，看了两秒，语气降了点。
“我不是催你送死。”
林远笑了下。
“我懂。”
“你懂个屁。”
李长庚把化验单塞回研究员怀里，转身对赵建国说：“他以后每次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材料分配，必须有我一份。”
赵建国说：“分配机制由组定。”
李长庚说：“那我进组。”
“名单要审。”
“审。现在审。祖宗十八代都给你们翻。”
林远在旁边举手。
“李院士，您这积极性，有点吓人。”
李长庚回头。
“你以后叫我李都行。”
林远沉默两秒。
“那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你能稳定带回异界材料，我给你当孙女都行。”
走廊里好几个军官没绷住。
赵建国脸黑了。
“李院士，注意影响。”
李长庚本不搭理他，转头盯着林远。
“你女朋友呢？”
林远警惕起来。
“什么？”
“我给她安排最好的保护。谁敢欺负她，先过我这关。”
林远看着她。
“这么现实？”
李长庚说：“科研人不玩虚的。”
她指了指隔离区。
“那具尸体，够我们材料学啃十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惦记谁，我们就护谁。”
这话糙。
但林远听得舒服。
赵建国也没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高层将领把那叠化验单拿过去，翻了几页，越看越慢。
最后，他抬头看林远。
“你明白这些东西的意义吗？”
林远说：“大概明白。”
“不，你不明白。”
将领把纸放下。
“如果这种材料完成仿制，龙国单兵防护会领先世界至少二十年。若再配合现有外骨骼、无人体系、智能火控，未来陆战规则都会改。”
他停了停。
“这还只是最低级怪物的表皮。”
林远没接话。
他想起暗黑世界里那些红皮矮子。
胆小，脏，臭，手里的刀还豁口。
游戏里，玩家看都懒得看的小怪。
到了蓝星，却让一群院士凌晨三点抢样本。
这种割裂感，很荒唐。
也很爽。
赵建国拿起对讲机。
“向周首长汇报，宝盒价值评估上调。”
他看了林远一眼。
“安保等级也上调。”
林远问：“上调到什么程度？”
赵建国说：“从濒危国宝，升级为会喘气的战略级矿脉。”
林远：“……”
李长庚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是能自己进货的。”
林远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行吧。”
“听着比主播有前途。”
走廊尽头，红色保密灯还亮着。
隔离实验室里，仪器仍在运转。
沉沦魔的皮、骨、血、刀，正在被蓝星最顶级的一批脑子拆开、称量、记录。
林远闭了会儿眼。
十四天后，他还得进去。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瞎撞。
身后站着国家。
也站着一群为了怪物皮能连夜发疯的老科学家。
这么一想。
活下去这件事，忽然有了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