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冷。
两人离开第一座营地后,没走直线。
雷虎选了一条低洼沟道,沿着烂木栅栏和石坡之间穿过去。泥水没过靴底,走一步,拔一步。林远左臂吊着,右手扶着断墙,走得很憋屈。
“虎哥。”
“说。”
“你们特战队平时训练,也这么阴间?”
雷虎压低身形,没回头。
“比这净。”
“那我亏了。”
“你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建议赵局给你补一门野外行军课。”
林远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泥里。
“谢谢,倒也不用这么爱我。”
雷虎停下,抬手。
林远立刻闭嘴。
前方地势抬高。
雨幕尽头,有火光。
不是刚才那种小营地的脏火,而是一大片,连成了一圈。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沉沦魔尖叫。
“拉卡尼休!”
“拉卡尼休!”
密密麻麻。
跟菜市场开早市差不多,唯一问题是,摊主全长着红皮和獠牙。
雷虎趴到一块斜倒的石碑后,取出高倍观察镜。
镜片里,五公里外的目标区变得清楚。
那是一片废弃驿站群。
倒塌的马厩,半边烧黑的钟楼,歪斜的木屋,还有一条被泥水泡烂的旧道。
旧道两侧,全是沉沦魔。
三百只这个数字,系统说得保守了。
雷虎看了半分钟,报数。
“外围巡逻,四十到五十。”
“西侧木棚,聚集六十以上。”
“中央祭坛附近,超过一百。”
“东面还有野兽笼,至少四头大型单位。”
他停了停。
“祭坛上有施法者。”
林远凑过去。
雷虎把观察镜递给他。
林远单手拿着,看了两眼,脸就黑了。
中央祭坛立在一片焦土上,四周着木桩,木桩上挂着骨头和破布。祭坛前站着一只沉沦魔巫师。
比普通巫师高一截。
头上着两弯骨,手里的法杖顶端冒着绿红交杂的火。
它旁边还有四只普通巫师,围着火堆转圈,嘴里念着听不懂的鬼话。
林远把观察镜还回去。
“这老登看着就贵。”
雷虎收起观察镜。
“任务目标多半是它。”
“嗯。”
“强攻不成立。”
“我也没说强攻。”
雷虎打开弹药包,重新核对。
重狙弹药还剩十几发。
突击弹匣还有七个。
霰弹不多。
手雷剩一半。
火箭筒只剩一具。
按常规作战,这已经不少。
可对面不是常规目标。
三百只沉沦魔,五个巫师,几头大型野兽。还有营地内部的遮蔽物和火球。
只要第一轮没打崩,对面冲上来,两人会被淹掉。
雷虎把空弹匣塞回包里。
“打不了。”
林远看他。
雷虎说得很直接。
“不是士气问题,是数学问题。”
“我们弹药无法覆盖三百个高速小型目标。”
“巫师能复活普通单位。中央祭坛火力点太多,外圈还有巡逻。”
“如果暴露位置,最多三分钟,外围目标就能压到五十米内。”
“到时候你左臂不能用,我要兼顾你、换弹、压制、撤离。”
他指向右侧坡地。
“退路只有这一条,泥地。大型野兽冲下来,我们跑不过。”
林远蹲在旁边,听完点头。
“总结一下。”
雷虎看他。
林远说:“正面打,寄。”
“是。”
“绕后偷,也寄?”
“概率不高。”
“那就别偷了。”
雷虎皱眉。
“你有方案?”
林远把右手按在口。
那里挂着张若楠给的平安扣,贴身口袋里还有那张纸。
第三条,活着回来。
第四条,少犯贱。
他想了想。
少犯贱这条,今天执行不了。
林远抬头,看向那片火光。
“虎哥。”
“说。”
“你有没有火力不足恐惧症?”
雷虎没接梗。
“每个合格指挥员都有。”
“那就好。”
林远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泥地。
雷虎跟着转身。
“你什么?”
“补课。”
“补什么课?”
“给暗黑世界补一节现代战争入门。”
雷虎还没开口,林远右手一挥。
砰。
一个绿色木箱落在泥地上。
很重。
泥水溅到雷虎裤腿。
雷虎低头,看见箱体上的白色喷码。
【高爆手雷,训练禁用】
他还没说话。
砰。
第二个木箱落下。
【单兵火箭弹】
砰。
第三个。
【破片伤弹】
砰。
第四个。
【燃烧弹】
砰。
第五个更夸张,箱体长得离谱,落地时把泥地压出一道坑。
雷虎看见上面的标识后,半天没动。
【一次性火箭筒,备用组】
雨打在箱盖上,噼里啪啦。
林远站在五个大箱子旁边,拍了拍箱盖。
“赵局座给的保底。”
雷虎看向他。
林远很无辜。
“你刚才不是说弹药不够乐观吗?”
雷虎盯着那五个箱子。
过了几秒,他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
林远沉默半秒。
“我忘了。”
雷虎看着他。
林远补充:“主要是第一次带兵王下副本,情绪管理没做好。再说我也没想到系统这么不要脸,打完小营地还加单。”
雷虎打开第一个箱子。
整整齐齐的手雷。
第二个箱子。
火箭弹排列得很漂亮。
第三个箱子。
破片弹。
第四个。
燃烧弹。
第五个。
火箭筒。
雷虎把手伸进去,拿出一具,检查封条,检查瞄具,动作比刚才多了点人味。
不夸张地说,那叫见到亲人。
“这些都能带?”
“能。”
“还有吗?”
林远想了想。
“还有压缩饼、净水片、医疗包、备用弹匣、样本袋、两桶汽油、三卷胶带。”
雷虎抬头。
“汽油?”
“我寻思着,异界也许能用得上。”
“谁让你带的?”
“装备组塞的。我当时问这玩意儿是不是太朴素,他们说朴素的东西往往可靠。”
雷虎沉默了。
这话没毛病。
他把一具火箭筒扛到肩上,又卸下,换另一具检查。
林远看着他。
“虎哥,你眼睛红了。”
“雨水。”
“护目镜里也进雨?”
雷虎没理他。
他开始重新制定作战方案。
这回语速快了很多。
“我们不进营地。”
“先占南侧石坡,高度够,视野开阔。”
“第一轮用火箭筒打祭坛和巫师区,优先清掉复活点。”
“第二轮燃烧弹封西侧木棚,外围目标从旧道冲出来。”
“旧道狭窄,破片手雷设成延时投掷。”
“你负责从宝盒取弹药,别上前线。”
林远点头。
“我是后勤?”
“你是弹药库。”
“听起来地位很高。”
“被打中会很危险。”
“那我要低调一点。”
雷虎把两个弹药箱拖到石坡后。
林远看着他一趟趟搬,忍不住说:“要不我直接收了,到了坡上再放?”
雷虎动作停住。
“你刚才不早说?”
“我以为你在热身。”
雷虎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林远自动翻译成了:回去我会找赵局投诉你。
两人很快绕到南侧石坡。
这里离营地八百米左右。
高度差不算大,但能看见中央祭坛。
雨声遮掩了不少动静。
沉沦魔还在营地里乱叫,完全没发现两个人类蹲在坡后,正准备给它们办一场开业大酬宾。
林远把箱子一个个取出来,摆在雷虎身后。
雷虎检查发射筒,校正距离,标定目标。
他整个人进入作战状态后,废话少得可怜。
林远也安静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火。
上次在鲜血荒地,他被一只沉沦魔追着跑,靠石头和烂木棒赌命。
现在。
他蹲在石坡后,身边摆着国家塞给他的五箱爆炸物。
这感觉很荒唐。
雷虎扛起第一具火箭筒。
“目标,中央祭坛。”
林远压低身子。
“打那个头上骨头的老登。”
雷虎校准。
“确认。”
林远想了想。
“虎哥。”
“嗯。”
“你刚才那句资本主义火力覆盖,还没说。”
雷虎没懂。
“什么?”
林远摆手。
“算了,这种台词得有情绪。”
雷虎盯着瞄具。
“首长。”
“我不是首长。”
“任务核心也一样。”
“行,你说。”
雷虎肩膀稳住。
“今天让这群恶魔尝尝龙国库存管理。”
林远差点笑出声。
“你这台词,军需处听了会流泪。”
雷虎扣下发射扳机。
火箭弹拖着白烟,穿过雨幕,直奔中央祭坛。
半秒后。
祭坛那边火光翻起,木桩、骨架、沉沦魔巫师和半圈小怪一起被掀上半空。
尖叫声断了一截。
营地乱了。
“拉卡尼休!”
“拉卡尼休!”
第二发紧跟着出去。
这次打中巫师群旁边的火堆。
火焰和碎木散开,两个普通巫师倒飞出去,落地后没再爬起。
雷虎放下空筒。
“换。”
林远把新的火箭筒递过去。
“弹药库在线服务。”
“闭嘴,报点。”
林远举起观察镜。
“祭坛左侧,有个巫师还活着,拄拐跑得贼快。”
雷虎接过第三具。
“距离?”
“七百六十,往东木屋后面钻。”
“看见了。”
第三发。
木屋塌了。
那只巫师连同躲在屋后的十几只沉沦魔,被火光吞掉。
营地彻底炸营。
外圈沉沦魔开始朝石坡方向冲。
黑压压一片红皮怪,从旧道涌出来,嘴里喊着那句烦人的“拉卡尼休”。
雷虎换回突击,语气很短。
“手雷。”
林远打开箱子。
一颗颗高爆手雷被取出,放到雷虎手边。
雷虎拉环,延时,投掷。
第一颗落进旧道前段。
第二颗落到木栅栏缺口。
第三颗滚进沉沦魔最密的地方。
爆声一串接一串。
红皮怪被掀翻,残肢和泥水混在一起,旧道硬是被清出一段空白。
林远看得头皮发麻。
不是害怕。
是爽过头了。
“虎哥。”
“说。”
“这要是让沉沦魔写战报,它们得怎么写?”
雷虎换弹匣。
“敌方疑似携带军火库。”
林远点头。
“严谨。”
远处,废弃驿站的东侧,几头大型野兽撞开笼门,朝石坡冲来。
雷虎扔掉空弹匣,扛起新火箭筒。
“大家伙来了。”
林远把箱子往他脚边一摆。
“今天管够。”
雷虎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野兽,扣下扳机。
火箭弹正中口。
那头怪物翻倒在泥地里,滑出去十几米,压死了后面一排沉沦魔。
林远举着观察镜,认真评价。
“这一脚刹车,满分。”
雷虎没笑。
他又扛起下一具。
“继续。”
雨幕里,龙国制造开始点名。
火箭弹打祭坛。
燃烧弹封木棚。
手雷洗旧道。
突击收漏网。
沉沦魔的尖叫从狂热变成混乱,再从混乱变成溃逃。
林远蹲在弹药箱旁,右手不停挥动。
取。
放。
再取。
再放。
宝盒空间第一次在暗黑世界展示出真正离谱的价值。
不是储物。
是把一个人的负重限制,硬生生改成了小型军火节点。
雷虎打到第七具火箭筒时,终于开口。
“林远。”
“嗯?”
“以后再进来,申请带迫击炮。”
林远乐了。
“虎哥,你变了。”
“怎么?”
“刚来时你还在重写世界观。”
雷虎扣下扳机。
远处又一个木棚塌掉。
“现在写火力需求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