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石门大开。
白色光芒从门内涌出。
所有人都往前涌。
太虚宗的三十个弟子也动了,沈清歌走在最前面,周瑾紧随其后,其他人依次排开。
墓雪也在人群里。
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后面的人踩掉。他把怀里的蛋按得更紧了一些,嘴里嘀咕着:“别挤别挤,我还没死呢,不用急着送我进去。”
人群在石门前方三丈处停了下来。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挡住的。
一道透明的屏障横在石门前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像一面巨大的玻璃墙。
屏障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光纹,光纹的形态在不停地变化——有时像两颗交织的心,有时像两只紧握的手,有时像两个相拥的人影。
一个天剑宗的弟子拔剑劈了过去。剑刃砍在屏障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剑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屏障纹丝不动。
一个灵兽宗的弟子放出了自己的灵兽——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豹。黑豹咆哮着撞向屏障,撞上去的瞬间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三圈,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万花谷的弟子试图用药粉腐蚀屏障,药粉撒上去,屏障连个反应都没有。玄天宗的弟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试图从空间层面绕过屏障,阵法启动了,光芒闪烁了半天,屏障还在那里,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试了一遍,没有人能过去。
人群中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什么破结界?怎么打不开?”
“不是打不开,是需要条件。你们看屏障上的光纹,一直在变,但变的都是同一个主题——情缘。”
“又是情缘?刚才进门要情缘之力,现在过个门还要情缘?这地方到底是情道神地还是相亲大会?”
“你们看!屏障上有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屏障上。那些流动的光纹缓缓停了下来,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凝固成了几行工整的文字。
“情道之门,非独行可入。需一男一女,双手相牵,心意相通,方可穿障而过。一人独行,不可入。同姓同行,不可入。异心异意,不可入。”
念完这几行字的人沉默了。沉默之后是更大的喧哗。
“一男一女?还要心意相通?这不就是谈恋爱才能进吗?”
“我上哪儿找心意相通的人去?我跟我的剑算不算心意相通?”
“你的剑是女的吗?”
“我的剑没有性别!”
“那就不能进。”
“你——”
广场上炸了锅。
天剑宗的男弟子们齐刷刷地看向万花谷,万花谷的女弟子们齐刷刷地看向天剑宗。两边对视了三秒钟,同时把目光移开了——天剑宗觉得万花谷的姑娘们太柔弱,万花谷觉得天剑宗的男人太无趣。
灵兽宗的弟子倒是想跟自己的灵兽组队,但灵兽的性别问题一直没有达成共识。
墓雪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看完了那几行字,然后默默地低下了头。
“牵手才能进。”他小声嘀咕,“这地方的设计师是不是单身太久了,故意折腾人?”
怀里的蛋颤了一下,好像在说:你管人家设计师什么,先找到人牵手再说。
墓雪抬起头,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索。
太虚宗那边,三十个弟子已经开始自由组队了。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试着牵手往屏障上碰。有的人牵手碰上去,屏障亮了一下,但没开;有的人牵手碰上去,屏障一点反应都没有;有两个人牵手碰上去的瞬间,屏障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然后那两个人直接被吸了进去,消失在石门后面。
“进去了!有人进去了!”
“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好像是……道侣?我记得他们两个去年刚结的道侣。”
“果然!心意相通的道侣才能进!其他人不行!”
消息传开,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焦灼。有道侣的欢天喜地地牵手进去了,没道侣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合适的人选。
墓雪站在原地,没有人来找他。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沈清歌身上。
沈清歌也正看向他。
隔着几十个人,隔着嘈杂的喧哗,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沈清歌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她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她动了。
她朝墓雪走了过来。
穿过人群,白衣飘飘,长发飞舞,大哈境巅峰的气场让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墓雪的心跳上。
墓雪看着沈清歌走过来,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来了。她来牵他的手了。她要和他一起穿过屏障,一起进入情冢,一起面对那只守护兽,一起争夺情花。
墓雪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然后,叮。
【新任务发布!】
墓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任务内容:拒绝沈清歌的组队邀请。不得与沈清歌牵手。必须与万花谷弟子苏婉清牵手穿过屏障。】
【任务要求:宿主必须主动拒绝沈清歌,并在拒绝后立即寻找苏婉清完成组队。】
【任务奖励:道第一式——无影。此招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出则必中,中则必死。】
【任务惩罚:宿主将永久失去全部记忆,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
墓雪的嘴角从往上翘变成了往下抽。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神空洞。
道第一式,无影。听着就厉害。出则必中,中则必死。这不是暗神技吗?有了这一招,他越级人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他的目光落在惩罚上——“永久失去全部记忆”。
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穿越的事,不记得系统,不记得沈清歌,不记得一切。他活了快三十年的人生,加上穿越后的这些破事,全部归零。他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孤独地活着。
墓雪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你是不是有病?!沈清歌主动来找我,你让我拒绝她?拒绝她就算了,你还让我去找苏婉清?那个万花谷的我救过的女的?你让我当着沈清歌的面,牵另一个女人的手?”
【请宿主冷静。本系统的任务设计均经过精密计算,旨在最大化宿主的长期利益。】
“我的长期利益?我的长期利益就是不当一个失忆的!”
【所以宿主应当完成任务。拒绝沈清歌,牵手苏婉清,获得道一式,保住记忆。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个屁!你这是让我在沈清歌面前当!”
【宿主可以选择不完成任务。代价是失去全部记忆。】
墓雪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沈清歌越走越近。十步,九步,八步。
他的时间不多了。
——沈清歌走到了墓雪面前。
她站在他面前,一臂的距离。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纤细白皙,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完全张开。她抬起头看着墓雪,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墓雪,我们一起进去吧。”
她的手慢慢伸向墓雪。
墓雪看着那只手,心里在滴血。
他想握住那只手。他做梦都想握住那只手。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从沈清歌站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握住她的手。但系统不让。第一次让他骂她,第二次让她看到他满院子的内子,第三次让他当着她的面牵别的女人。
系统在摧毁他的人生。
而他,不得不配合。
墓雪的手没有动。
他看着沈清歌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脆弱。
他要亲手把这份期待碾碎。
墓雪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沈清歌。”
“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不跟你进去。”
沈清歌的眼睛里的光灭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墓雪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声音闷闷的:“我有别人了。”
沈清歌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人?”
墓雪转身就走。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目光在广场上疯狂地搜索,找苏婉清。他必须找到她,必须跟她牵手,必须完成任务,必须保住自己的记忆。
他不想变成一个不记得沈清歌的。
“苏婉清!”他喊了一声。
广场南侧,万花谷的区域。一个浅绿色衣裙的女子正在和同门说话,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温婉的面容,左臂上还缠着绷带。
苏婉清。
她看到墓雪的瞬间,眼睛亮了:“墓前辈?”
墓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苏婉清整个人僵住了。
“墓、墓前辈?你什么?”
“别说话,”墓雪拉着她就往屏障的方向走,“跟我进去。”
“进、进去?牵手进去?可是我们——”
“你救过你,现在该你还了。”
苏婉清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看了看墓雪抓住她的手,又看了看墓雪那张面无表情但眼神疯狂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万花谷姐妹们投来的震惊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墓雪的手。
“好。”
两个人走到屏障前,双手紧握,同时迈步。
屏障在他们接触的瞬间亮了起来,光芒比之前任何一对都要强烈。光纹疯狂地旋转,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然后——
屏障裂开了一个口子,把两个人吸了进去。
墓雪消失在光芒中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歌站在原地,白衣如雪,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落了所有叶子的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墓雪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屏障外。
沈清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太虚宗的弟子在看,天剑宗的弟子在看,灵兽宗、万花谷、玄天宗的弟子都在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满脸同情。
沈清歌不在乎。她站在那里,看着墓雪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明白。
第一次,他骂她有病。
第二次,她看到了满院子的内子。
第三次,他牵着别的女人的手,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
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沈师姐。”
周瑾走了过来。他站在沈清歌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体贴得像一个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
“那个墓雪不识好歹,你不用为他难过。”周瑾的声音很温柔,“沈师姐,门快要关了,你需要一个人跟你一起进去。我愿意陪你。”
沈清歌转过头,看着周瑾。
她看到了他的笑容。温和的、体贴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但她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如果她看到了,她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一种和笑容完全不匹配的东西。
冰冷的、算计的、势在必得的东西。
沈清歌没有说话。
她不想跟周瑾进去。她不想跟任何人进去。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哭,一个人消化掉墓雪刚才说的那四个字——“我有别人了”。
但她没有选择。
屏障还在,门还开着,但光芒正在变暗,嗡鸣声正在变低。屏障上面的光纹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表。再等下去,门就要关了。情花在情冢最深处,守护兽在等着,各宗门的联盟在等着。她是太虚宗的领队,她不能不去。
沈清歌咬了咬嘴唇,没有看周瑾,声音淡淡的:“走吧。”
周瑾的笑容深了一分。
他伸出手。
沈清歌没有握他的手。她把袖子放下来,隔着布料抓住了他的手腕。
周瑾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没关系,手腕就手腕。重要的是,她选了他。至少在所有人看来,沈清歌选了他。
两个人走到屏障前。
周瑾伸出手,沈清歌隔着袖子抓着他的手腕,两个人同时触碰到屏障。
屏障亮了一下,但没有刚才墓雪和苏婉清进去时那么亮。光纹慢吞吞地转了一圈,慢吞吞地裂开一个口子,慢吞吞地把两个人吞了进去。
沈清歌消失在光芒中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已经没有墓雪了。只有一群人站在那里,有人在看她,有人在议论她,有人在替她难过。
她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光芒吞没了一切。
——情冢内部,某处。
墓雪从光芒中跌出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的手里还攥着苏婉清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苏婉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趴在他身上。
“墓前辈,你可以松手了。”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
墓雪松了手。
他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婉清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墓前辈,你怎么了?”
墓雪没有回答。
他想起沈清歌站在原地的样子,白衣如雪,孤零零的,眼泪无声地流。他想起她伸出的那只手,纤细白皙,微微蜷着,被他拒绝了。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有别人了”——那是他说的话,不是她说的。但他说的那四个字,比她说的更伤人。
她说的是“我们一起进去吧”。他说的是“我有别人了”。
她没有别人。他有。
他牵了别人的手。
墓雪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我是个。”他的声音闷闷的。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安慰他,没有说“你不是”之类的话。她只是安静地蹲在他旁边,等他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墓雪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苏婉清问。
“去找情花。”墓雪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怀里的蛋按了按,蛋还在,温热的,一下一下地颤着,像是在安慰他。
苏婉清站起来,看了看四周。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一对男女从相识到相知到相恋到分离的故事。壁画的最后一幅,男子倒在地上,女子抱着他,泪流满面。
情冢。
情道之冢。
墓雪看了一眼那些壁画,收回了目光。
“走。”他说。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深处走去。
身后,远处,传来石门关闭的轰隆声。
光芒彻底消散。
情冢,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