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墓雪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不对,没有门了,那扇门昨天已经被五个舔狗踹飞了。所以准确地说,他是被一阵踩在门板上的脚步声吵醒的。
哐当。哐当。哐当。
有人在踩他那扇已经壮烈牺牲的门板,而且踩得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墓雪睁开眼,阳光刺得他又闭上了。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墓雪在不在?”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不是嗓门大的那种大,而是那种不用大声说话就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中气十足。像是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很重,砍下来能要命。
墓雪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院子门口。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袍,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动,不摇,不怒自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上缠着一圈圈黑色的布条,从手腕一直包到手指部,像是什么封印或者禁制。布条的缝隙里偶尔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像是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墓雪的记忆库自动弹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赵铁山。大哈境三星。壮汉的表哥。执法堂弟子,以一手“铁臂拳”闻名,拳力刚猛,据说曾经一拳打碎过一座小山头。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墓雪。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看不上。赵铁山对这个傻子表弟的态度,用两个字概括就是:丢人。用四个字概括就是:丢人现眼。他之所以还承认这门亲戚,完全是因为他娘和墓雪的娘是远房表姐妹,逢年过节不得不走动。每次见面,赵铁山看原主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坨会动的垃圾。
今天他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壮汉去找他告状了。
墓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挤出一个笑脸:“表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铁山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塌了半边的院墙,倒了门板的门框,地上散落的内裤和袜子——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吞了一只苍蝇。
“收拾一下,”赵铁山移开目光,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我去大比场。”
“大比场?”墓雪愣了一下,“去那儿嘛?”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你昨天打了五个人,”赵铁山说,“其中一个是我表弟。他求我来找你讨个说法。我本来不想来,但架不住他娘——也就是我姨——打了三个电话哭诉。所以我来了。”
他说“我来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墓雪眨了眨眼:“所以表哥你是来替表弟报仇的?”
“不是报仇。”赵铁山纠正道,“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来走个过场’。我们上大比场,当着宗门众人的面,你让我打几下,我打完就走。从此这事一笔勾销,你我两清。”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谈一笔生意。
墓雪听完,沉默了两秒。
“表哥,你可真是……实诚人。”
“我不喜欢绕弯子。”赵铁山转身就走,“跟上。”
墓雪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没办法,人家大哈境三星,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硬扛不现实。再说了,人家都说了只是走个过场,打几下就完事,应该不会太狠……
他正想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叮!
【新任务发布!】
墓雪的脚步猛地一停。
他的眼皮开始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往上蹿,经过膝盖,穿过肚子,直冲天灵盖。这个系统每次发布任务,都没有好事。第一次是让他骂哭圣女,第二次是让他扫满是虫子的厕所,第三次——
【任务内容: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全程挨打,不许动手,不许还击,不许躲避。】
【任务要求:宿主必须像一面冰冷的盾,站在原地承受所有攻击。任何形式的反击、闪避、格挡、卸力均视为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防御力永久提升100%。】
【任务惩罚:宿主将永久失去男性特征,即——成为太监。】
墓雪站在清晨的山路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比冬天的冰窖还冷。
太监。
这个系统居然拿太监来威胁他。
它甚至不愿意用“失去功能”这种委婉的说法,直接就说“成为太监”。那两个大字像两把刀,一左一右地在他的命子上。
“系统,”墓雪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认真的吗?”
【本系统从不开玩笑。】
“你上次也说你从不开玩笑,但你给我的仙骨暂时用不了——”
【那是“暂时无法完全发挥全部威力”,并非“用不了”。请宿主注意用词准确性。】
“那你告诉我,”墓雪深吸一口气,“什么叫‘全程挨打不许动手’?万一他把我打死了呢?”
【宿主拥有万古无上仙骨,目前可免疫哈哈境全部物理攻击。赵铁山为大哈境三星,其攻击力远超哈哈境上限,仙骨的防护无法完全抵消。】
“那我岂不是会受伤?!”
【是的。但不会死。本系统已对宿主的生命体征进行实时监控,确保宿主在任务过程中始终处于“濒死但未死”的状态。】
墓雪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濒死但未死?你管这叫保护?”
【这叫精准控制。】
墓雪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看向前方赵铁山的背影。那个灰蓝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完全不知道身后这个哈哈五重的傻子正在进行一场关于“是否要当太监”的灵魂拷问。
墓雪咬了咬牙,迈开了步子。
——太虚宗,大比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演武场,方圆百丈,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看台。平时这里用于宗门大比和弟子切磋,今天虽然不是正式比赛,但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赵铁山要替表弟出头,找墓雪算账了!”
“哪个墓雪?就是昨天骂沈圣女的那个?”
“对!就是他!昨天他把沈圣女骂哭了,后来五个舔狗去找他麻烦,被一只袜子打跑了。今天舔狗搬来了他表哥——执法堂的赵铁山,大哈境三星!”
“大哈境打哈哈境?这不是大人打小孩吗?”
“谁说不是呢?但墓雪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欠打。走走走,去看热闹!”
于是,当墓雪跟着赵铁山走进大比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乌泱泱坐了好几百人。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喝茶,有人甚至带了小板凳和遮阳伞,摆明了是来看好戏的。
墓雪扫了一眼看台,嘴角抽了抽。
这些人,是来看他挨打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场中央。赵铁山已经站在了对面,距离他大约十丈远。灰蓝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缠着黑布条的右手垂在身侧,布条缝隙里的暗红色光芒比刚才更亮了。
看台的一角,壮汉和他那四个小弟坐在一起,脸上带着复仇者特有的兴奋笑容。
“大哥,你表哥能行吗?”瘦高个小声问。
“废话!”壮汉一拍脯,“我表哥大哈境三星,打一个哈哈五重的傻子,还不是一巴掌的事?你就等着看那傻子满地找牙吧!”
五个人相视一笑,笑得很灿烂。
大比场的另一角,几个执法堂的弟子也来了,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确保事情不出格。毕竟赵铁山是执法堂的人,以大欺小传出去不好听。但他们也知道赵铁山的为人——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不会真的把人打残。
赵铁山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看着墓雪,语气依然平淡:“准备好了吗?”
墓雪站在场中央,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内心在咆哮。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不许动手,不许还击,不许躲避。也就是说,他得像一木桩一样站在原地,硬扛一个大哈境三星的全部攻击。
他有仙骨。但仙骨只能免疫哈哈境。大哈境的攻击,会疼。会很疼。
但他不能退。
因为退一步,他就不是男人了。
墓雪深吸一口气,把膛挺得更高了。他看着赵铁山,一字一句地说:“表哥,你放马过来吧。”
赵铁山微微皱眉。他本以为这个傻子会求饶,或者逃跑,甚至哭鼻子。但墓雪站在那里,像一钉在地上的铁桩,一动不动。
“你不躲?”赵铁山问。
“不躲。”
“你不还手?”
“不还手。”
“你知道我这一拳下去,你会怎么样吗?”
墓雪沉默了一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但我不躲。”
看台上哗然。
“他不躲?他不还手?他疯了吧?”
“他不是一直疯的吗?”
“大哈境三星的铁臂拳啊!一拳能打碎一座小山头!他一个哈哈五重,硬扛?那不是找死吗?”
壮汉在看台上笑得前仰后合:“这傻子真是自己找死!我表哥一拳下去,他至少躺三个月!”
赵铁山看着墓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其实不太想打。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打一个傻子,赢了也不光彩。但姨的电话打了三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实在没办法。今天这一拳,他必须打。但他会控制力度,不会真的把人打残。
“好。”赵铁山说,“那我来了。”
他抬起右手。
缠在手上的黑布条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像岩浆在裂缝中流淌。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一股压迫感以赵铁山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看台上一些修为低的弟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墓雪感受到了那股压力。
像有一座大山压在他肩膀上,把他的骨头压得咯吱作响。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心跳开始加速。体内的万古无上仙骨发出微弱的嗡鸣,像是在警告他:接下来这一击,不简单。
但他没有动。
他的双手依然背在身后,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的双脚像生了一样钉在地上。
赵铁山动了。
他的身形一闪,十丈距离瞬间消失。那只缠着黑布条的右手,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直奔墓雪的口而来。
拳未到,风先至。
狂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看台上的人纷纷眯起眼睛,有人的帽子被吹飞了,有人的瓜子撒了一地。
墓雪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但他没有闭眼。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拳头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比场都在颤抖。
看台上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灰尘漫天,看不清场中央的情况。
壮汉兴奋地跳了起来:“打中了!打中了!”
灰尘缓缓散去。
场中央,墓雪还站着。
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整整退了三尺远。他的衣服口处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个红印,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正在慢慢变紫变青。
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的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
赵铁山的拳头还贴在墓雪的口上,他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惊讶。
他感觉到了。
拳头上传来的反馈不对。他的拳力至少被卸掉了七成,像是打在了一层无形的护甲上,那层护甲在接触到拳头的瞬间自动激活,将大部分冲击力分散到了全身,而不是集中在一点。
墓雪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的红印,又抬起头,看着赵铁山,咧嘴一笑。
“表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你早上是不是没吃饭?”
看台上炸了。
“他没事?!他居然没事?!”
“大哈境三星全力一击,他一个哈哈五重硬扛下来了?这不可能!”
“你们看他的脚!地上那两道沟!他退了足足三尺!但他没倒!他居然没倒!”
壮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旁边的瘦高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胖子手里的瓜子全撒了。
赵铁山收回了拳头,退后一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傻子。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麻。
不是被反震的,而是——他刚才那一拳,打中的不只是一个哈哈五重修士的身体,他打中的是一块铁。不,比铁还硬。
赵铁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抬起了拳头,第二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