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京城已添几分凉意,第五辰时刚过,那顶熟悉的青布小轿便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的茶摊前。晨雾尚未散尽,轿身笼罩在朦胧水汽中,青布围帘被微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轿内影影绰绰的轮廓。
小平正将新煮的茶倾入粗陶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按沈昭昨的吩咐,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轿子——竹制轿杆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青布围身浆洗得洁净挺括,连垂下的素色轿帘都缝得针脚细密。若单论外观,这轿子与寻常百姓家雇的脚力轿并无二致,既无描金绘彩,也无锦缎装饰,实在看不出半分显贵之气。
然而当他弯腰递送茶时,视线恰好落在轿底四角。那里各悬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饰,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显然是擦拭保养得极好。小平心中一动,借着递食盒的动作凝神细看:铜饰边缘錾刻着回纹镶边,中央图案却非花鸟鱼虫,而是种奇特的纹样——花瓣状的纹路里蜷着鸟首,羽翼间又缠绕着藤蔓,似花非花,似鸟非鸟,透着股说不出的精致与神秘。这般独特的形制,绝非市井匠铺里能寻到的俗物。
绿衣丫鬟接过食盒,指尖蔻丹鲜红,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她照旧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木案上,银块分量十足,无需称量便知远超茶钱。丫鬟半句多余的话也无,转身踩着轿夫放下的脚踏板进了轿子,轿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轿夫们一声不吭地起轿,青布小轿像片云似的飘进巷子深处,很快消失在往来行人的身影里。
小平站在原地,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木案上画着那铜饰的纹路。直到头升高,茶摊前又排起长队,他才猛地回神,将那奇特的纹样刻进了心里。
夜幕低垂,沈府书房烛火通明。小平垂手立在紫檀木书桌前,将白所见细细禀报:“……那铜饰约莫小指大小,打磨得能照见人影,纹样古怪得很,倒像是把花和鸟揉在了一处。小的在京城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哪家轿子用这样的饰物。”
沈昭正把玩着一枚墨玉印章,闻言抬眸:“四角都有?”
“是,四角各悬一枚,位置对称,看着就像是特意定制的。”小平肯定道。
沈昭放下印章,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片刻后,他扬声道:“去请周账房来。”
老账房周明甫很快提着袍角匆匆赶来,进门时还带着一身账簿的油墨香。听闻“轿角花形铜饰”几个字,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眼睛骤然睁大,原本松弛的面皮也绷紧了,声音压得极低:“世子爷,您说的可是那种纹似鸾鸟衔花的铜饰?”
沈昭眸光微动:“周叔见过?”
“何止见过!”周明甫往门外瞥了眼,确认无人后才凑近了些,“这是内务府造办处特制的‘鸾栖梧桐’纹铜饰,寻常勋贵家本没资格用。整个京城,敢在轿子上悬这种饰物的,统共不超过五家。”
“哪五家?”沈昭身体微微前倾。
“永安侯府的是金底镶珠,丞相府用的是银质鎏金,英国公府偏好哑光黑铜,安阳王府则是镂空款……”周明甫掰着指头数着,说到最后忽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一家,便是……公主府。”
“公主府?”沈昭眉峰微蹙。
当今圣上膝下唯有一位嫡女,封号安平,年方十五,正是活泼爱俏的年纪。这位公主自幼养在深宫,却偏偏不爱那些金尊玉贵的排场,反倒隔三差五便要换上便服溜出宫,专往市井巷陌里钻,京中茶寮酒肆几乎都传遍了她的轶事。
若真是安平公主……沈昭指尖在桌案上划出一道弧线。丞相府的眼线近频频在茶摊附近出没,显然已将他视作眼中钉;而这位最受宠的公主却派人来买茶,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一边是暗藏机的政敌,一边是手握圣眷的皇家贵主。一个是避不开的威胁,一个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烛火在沈昭眼中跳跃,映得他眼底的墨色愈发深沉。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眼尾微微上扬,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既然公主喜欢这杯茶,那他便让这茶,变得让她非喝不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书房里的烛火依旧明亮,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