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1:47  ·  所属小说:山匪崽崽三岁半

岁岁四岁八个月这年,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说是病,其实不过是夜里踢了被子着了凉,染上风寒发了烧。可这件事落在黑风寨上上下下众人心里,却不亚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把整个寨子都搅得人心惶惶。

往常天还未亮,院子里就会出现那个扛着枣木棍的小小身影。可这一天清晨,鸡都叫过三遍了,岁岁的房门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刘婆子端着温水去叫岁岁起床,轻轻推开房门,就看见小团子紧紧蜷在厚厚的被窝里,小身子缩成一团。往里红润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滚烫,嘴唇得起了细细的皮,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毫无精神,活像一朵被烈晒得发蔫的小雏花,连睫毛都蔫蔫地垂着。

刘婆子心里一紧,伸手轻轻往岁岁额头上一探,那温度烫得她连忙缩回手,脸色瞬间变了。她不敢耽搁,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急声喊着:“大当家!不好了!岁岁发烧了!”

彼时熊霸天正一身劲装,在院子里挥刀练拳,镔铁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听见刘婆子惊慌的喊声,他动作骤然一顿,连手中的刀都来不及放回兵器架,随手往石桌上一搁,大步流星就往岁岁的房间冲。

他几步跨到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岁岁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熊霸天那张常年冰冷严肃、从无波澜的铁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慌乱无措的神情。他指腹下滚烫的温度,像是烧在他心尖上,让他一贯沉稳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快去请大夫!立刻!”

熊霸天的声音紧绷发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侯三儿连应声都顾不上,转身翻身上马,狠狠一甩马鞭,骏马扬蹄飞奔下山。山下的村子里本有一位常给人看病的赤脚大夫,可侯三儿心急火燎地跑遍全村,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大夫一早便去隔壁村子出诊了。

侯三儿不敢耽误片刻,又策马狂奔二十多里路,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隔壁村,好不容易在一户人家找到老大夫。说是“请”,实则半扶半抱地把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往马背上一放,勒紧缰绳掉头就往山上赶,一路疾驰,恨不得翅飞回寨中。

六十多岁的老大夫哪里受过这阵仗,被颠簸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像翻了个儿,下马时双腿发软,扶着马身喘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身形。

屋内,岁岁依旧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小眉头紧紧皱着,小嘴时不时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一会儿是“爹爹”,一会儿是“棍棍”,一会儿又念着寨里的三条小狗。

熊霸天就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始终紧紧握着岁岁温热的小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小团子脸上,大气都不敢喘。

老大夫缓过劲后,连忙上前给岁岁诊脉,又掰开小嘴看了看舌苔,摸了摸脖颈,这才松了口气,对一旁脸色阴沉得吓人的熊霸天说:“不打紧,就是普通风寒着凉,开两副药,发发汗,好好休养几便好了。”

听了这话,熊霸天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可脸色依旧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放松。

大夫开好药方,侯三儿再次飞马下山抓药,一路快马加鞭不敢耽搁。药材抓回来后,刘婆子连忙去灶房细心熬药,屋内只留下熊霸天守着岁岁。

岁岁烧得浑身难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小身子时不时扭动,嘴里断断续续哼唧着,满是委屈难受。

熊霸天小心翼翼将他抱起来,让他软乎乎的小身子靠在自己宽阔温暖的怀里。岁岁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看清是爹爹后,小嘴巴猛地一瘪,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道:“爹爹……岁岁好难受……”

一句话,让熊霸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涩,疼得厉害。他笨拙而轻柔地轻轻拍着岁岁的后背,声音放得极低极柔:“爹爹在,不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没过多久,药熬好了。

刘婆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进来,苦涩难闻的气味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

岁岁鼻尖微微一动,闻到那股苦味,小脸蛋瞬间皱成一团,拼命往熊霸天怀里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哭腔:“不要不要!岁岁不要喝!苦!好苦!”

“不喝药,病好不了。”熊霸天耐着性子,难得地柔声劝说。

“岁岁不要好!岁岁不要喝苦药药!”小团子耍赖似的往他怀里埋,死活不肯露头。

熊霸天看着怀里烧得迷糊还在撒娇耍赖的小团子,深吸了一口气,端过药碗,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小口。那药苦得钻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不改色地把碗递到岁岁嘴边:“爹爹喝了,没事,不苦。”

岁岁看了看黑漆漆的药碗,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爹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凑过去,小口抿了一点点。

只这一口,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了小包子,眼睛一红,泪珠儿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哭:“苦……爹爹,好苦好苦……”

“喝完,给你吃糖。”熊霸天拿出最后的手锏。

一听见“糖”字,岁岁泪眼朦胧的眼睛亮了一瞬,可再看向那碗望而生畏的苦药,又忍不住往后缩。两人这般僵持了好几个来回,熊霸天终究没了办法,只能轻轻采取强制措施。

他一手稳稳搂着岁岁,一手微微捏住他的小鼻子,趁着岁岁张嘴呼吸的瞬间,快速而轻柔地把药一点点喂了进去。一碗药喝完,岁岁哭得稀里哗啦,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满头满脸都是泪水和汗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熊霸天心疼不已,立刻把早准备好的饴糖塞进他嘴里。甜甜的糖味在口中化开,岁岁含着糖,哭声渐渐轻了下去,抽噎了一会儿,终于靠在熊霸天温暖的怀里,含着半化的糖,疲惫地睡了过去。

熊霸天就这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抱着岁岁安安静静坐了一整夜,连眼睛都未曾合上片刻。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岁岁缓缓睁开眼睛,烧已经彻底退了,小脸蛋恢复了往的红润,精神也回来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眼底带着明显疲惫的黑脸,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熊霸天的下巴,声气地开口:“爹爹,你的胡子又长出来啦,扎扎的。”

熊霸天低下头,任由他的小手摸着自己的胡茬,声音因一夜未睡而有些沙哑:“还难受吗?”

岁岁用力摇了摇头,小脑袋转了转,忽然想起昨天那碗可怕的苦药,小脸又皱了起来,可怜巴巴地央求:“爹爹,岁岁不要喝那个苦药药了好不好?”

“不喝药,病会反复。”

“可是岁岁的病已经好了呀!”岁岁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

熊霸天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再看他灵动转溜的眼珠,显然是彻底恢复了,悬了一夜的心这才完全落地。

岁岁见爹爹不说话,以为自己成功说服了他,立刻得意地笑起来,手脚并用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一双小脚丫就要往门外冲,嘴里还兴奋地喊:“岁岁好了!岁岁要去练武!要耍棍棍!”

熊霸天伸手一捞,轻松把跑一半的小团子拎回来,重新塞回暖和的被窝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躺一天,不许乱跑。”

“不要!岁岁已经好了!”岁岁在被窝里拼命扭动,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

可熊霸天的大手轻轻按在他的小肚子上,他使出浑身力气也动弹不得。

折腾了好一会儿,岁岁终于放弃挣扎,乖乖躺在被窝里,只是小嘴巴一直不停嘟囔,小声抱怨:“爹爹是坏蛋……不让岁岁出去玩……岁岁不喜欢爹爹了……”

嘟囔着嘟囔着,许是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没一会儿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岁岁这一场小病,把整个黑风寨的人都吓得不轻。

等他退烧醒来,寨里的兄弟们便轮番前来看望,有人拎来酸甜可口的野果子,有人揣着自己舍不得吃的细粮粮,还有人特意抓了一只翠绿的蝈蝈,装在草编笼子里送过来。

不过半天功夫,岁岁的枕头边就堆得满满当当,活像一个热闹的小集市。

家里的三条大狗也凑了过来,大黑、二黄、三花挤在房门口,低声呜呜地哼着,想进屋又不敢贸然上前,只一双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床的方向,满是担忧。

直到岁岁脆生生喊了一声“狗狗进来”,三条狗才立刻摇着尾巴一拥而入,乖乖趴在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安安静静陪着他。

岁岁伸出小手,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笑得一脸灿烂:“狗狗不担心,岁岁好了!岁岁可厉害了,一下子就把生病打跑了!”

大黑轻轻舔了舔他的小手,二黄欢快地摇着尾巴,三花则轻巧地跳上床,蜷在岁岁的脚边,像一团毛茸茸的暖炉,把被窝捂得暖烘烘的。

熊霸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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