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子在山寨住了三天,这三天,黑风寨的子都跟着多了一股子甜腻的烟火气。
这天晌午,头正毒,把石壁晒得发烫。熊霸天刚带着兄弟们打完一头山猪,浑身是汗地钻进寨厅。岁岁正坐在一块垫高的青石上,捧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野鸡腿,啃得不亦乐乎。
她扎着两个冲天小辫,此刻其中一个已经被汗水濡湿,贴在了脑门上。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淌,下巴、脸蛋,甚至粗布褂子的领口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肉渣和油星。她全然不顾,两只小胖手爪子上全是油渍,正笨拙地撕扯着鸡腿上的肉,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唔唔”声。
熊霸天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拿起大葫芦灌了一大口凉井水,“咕咚”一声咽下去,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他垂眸扫了一眼那个小肉团,见小家伙吃得正欢,粗糙的大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儿——这都三天了,他还不知道这娃叫啥。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喂,小崽子!你叫啥名?”
岁岁正啃到紧要关头,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腿差点掉地上。她赶紧用胖乎乎的小胳膊护了护,这才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上还挂着点生理性的泪花,满脸油光,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也不急着回答,先用油乎乎的小手蹭了蹭脸,把那点油泥抹得更匀实了,然后小手指一指自己口挂着的银锁片,声音里还带着刚塞了肉的含糊音,一字一顿地喊:“岁岁!”
熊霸天凑过去,把那枚银锁片解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银锁片被岁月磨得发亮,上面确实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可他一个大老粗,平生没认几个字,只觉得这字笔画繁复,看着像画符。
他扭头对着门外喊:“侯三儿!滚进来!”
侯三儿正蹲在院子里晒猎物,听见大当家的咆哮,连滚带爬地进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哥,咋了?是不是该分配猪肉了?”
“少废话,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熊霸天把银锁片往他面前一递。
侯三儿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的破眼镜,凑得极近,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瞅了半天,又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神情凝重地把锁片递回去,一拍大腿,笃定地说道:“大哥,没跑儿!这上头刻的分明是‘山匪’二字!”
“山匪?”熊霸天眉头一拧,粗粝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一脸不解,“谁家爹妈给孩子起这名儿?听着也太不吉利了。”
“那肯定是这娃的爹娘也是道上的人呗!”侯三儿脑瓜子转得快,立刻编了一套说辞,振振有词,“不然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就偏偏把娃丢咱黑风寨门口?这不是缘分是啥!大哥,咱就是这行的,叫山匪,名正言顺!”
熊霸天一想也对,他这辈子就跟山匪打交道,若说缘分,那确实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大手一挥,下定论:“行!那就叫山匪!以后咱黑风寨就多了个小崽子叫山匪!”
这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啪嗒”一声。
原来是岁岁嘴里的肉掉了。她举着还没啃完的半拉鸡腿,小嘴张得能塞个核桃,一脸茫然地看着熊霸天,又看看那枚锁片,似乎在思考为什么好好的“岁岁”变成了“山匪”。不过,她也就懵了一瞬,见熊霸天不再看她,便又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鸡腿,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耳边风。
从此,黑风寨多了一个叫“山匪”的小崽崽。
这名字后来在青龙山一带,闹了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半个月后的一天,山下村子里的王大婶拎着一筐野菜和一坛子咸菜,被几个土匪“请”上了山。说是送补给,其实就是变相的孝敬。王大婶心里怕得要死,这可是土匪窝啊,万一哪天官兵来了,她不得受牵连?
她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寨厅里,低着头不敢看人。突然,听见熊霸天那如洪钟般的嗓子喊了一嗓子:“山匪!过来!”
王大婶吓得“哎呦”一声,脸瞬间惨白,腿肚子都转筋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这是要撕票啊!这土匪头子连自己的娃都要?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准备闭眼受死,结果视线往下一落,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见一个大概三岁个头的小不点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正颠颠儿地从屋里跑出来。那小团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辫,跑得小脸通红,老远就张开双臂,嘴里软糯地喊着:“爹爹!爹爹!”
王大婶看着那粉雕玉琢、连鼻涕泡都挂在脸上的小娃娃,再看看那位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熊大当家,一时间脑子里有些短路。这画面,违和得让人不知道该先晕哪一个。
还有一次,隔壁青龙山二当家的,也是个有名的土匪头子,外号“钻地龙”的,特意备了两坛好酒来黑风寨串门。土匪之间也要搞外交,互通有无。
钻地龙是个精瘦精瘦的汉子,脸上总挂着算计的笑。他进了寨厅,刚坐下喝了两口酒,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又是熊霸天的声音:“山匪,过来给爹看看,今天抓了啥好东西?”
钻地龙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心里还挺好奇:这熊霸天什么时候收了个儿子?还这么客气,看来是要在道上结盟啊。
他整了整衣襟,正准备起身打个招呼。结果岁岁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只刚抓到的蚂蚱,举得高高的,一脸邀功的样子。
钻地龙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噗”地一下全喷在了桌子上。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扎着冲天辫、穿着破褂子、脸上还挂着新鲜鼻涕泡的小团子。这就是熊霸天嘴里的“山匪”?
“熊老大,”钻地龙擦了擦嘴,一脸复杂,“你管这玩意儿叫山匪?”
熊霸天面不改色,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抱,理直气壮:“怎么,不像?看这眼神,看这精气神,以后定是个厉害角色。”
钻地龙顺着岁岁的目光看去,只见小团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树枝,一下一下戳着地上的蚂蚁。戳了一会儿,觉得蚂蚁没意思,她又站起身,盯上了院子里那只昂首挺的芦花大公鸡。
那公鸡正低头啄米,压没注意到危险。岁岁轻手轻脚地绕到它身后,猛地一扑,抱住了鸡腿。
公鸡吓得魂飞魄散,“咯咯咯”地惊叫着,扑腾着翅膀就往天上飞。岁岁也不含糊,撒开小短腿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还喊着:“咯咯咯!抓鸡鸡!”
那场面,简直就是一场鸡飞狗跳。公鸡在前面飞,岁岁在后面跑,跑着跑着,脚下一滑,“啪叽”一声,她结结实实地栽进了院子里的鸡食盆子里。
那鸡食盆是个大木盆,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糠皮和碎米。
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钻地龙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沉默了。
熊霸天也沉默了,他那张黑脸难得地抽了抽。
岁岁从鸡食盆子里慢慢爬起来,整个人就像刚从糠堆里滚了一圈,满头满脸都是黄澄澄的糠皮,头发上还沾着几粒碎米。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狼狈,抹了一把脸,看见熊霸天站在门口,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米牙,大声喊:“爹爹!鸡鸡饭饭好吃!”
熊霸天这才回过神,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一样把岁岁从盆里拎了出来。他提着她的后领,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哗啦哗啦一通冲。
糠皮哗啦啦往下掉,洗了半天,岁岁的小脸才勉强露出了点原本的颜色。
钻地龙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对着熊老大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说了一句:“熊老大,你这山匪……养得挺别致。”
熊霸天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咯咯笑的小团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上却硬邦邦地回:“那是自然。”
只有被拎在手里的岁岁,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山匪”的名字,已经在江湖上留下了一个“别致”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