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侯三儿自打被熊霸天钦点为“黑风寨首席教书先生”,整个人就一天比一天憔悴。
谁让他是寨子里唯一念过两年私塾的人呢。在一群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糙汉中,他当之无愧是文化天花板。
这天傍晚,熊霸天把岁岁往侯三儿跟前一放,语气不容置疑:“三弟,以后娃的识字,归你管。”
侯三儿脸当场就苦成了菜:“大哥,我就念过两年书,认的字加起来,还没咱山寨台阶上的石头多。”
“那也比我们强。”熊霸天一句话拍板,“就你了。”
侯三儿看着眼前蹦蹦跳跳、满脑子都是吃和玩的小团子,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黑风寨的教育事业,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开张了。
第一天上课,没有书桌,没有笔墨,就在聚义厅外的空地上,用一树枝当笔,黄土当纸。
侯三儿蹲下身,认认真真在地上写了个方方正正的“人”字,清了清嗓子,摆出教书先生的架子:
“岁岁,你看,这个字念**‘人’**,就是你、我、爹爹,我们这样的人。”
岁岁蹲在对面,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忽然,小胖手一挥,直接把“人”字给抹了。
然后她捡起树枝,在原地认认真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格外圆润的圆圈。
“三叔,”岁岁仰起小脸,一脸笃定,“这个字念**‘饼’**。”
侯三儿一口气没上来:“那不是字,那是你画的饼。”
“就是饼!”岁岁小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圆圆的,香香的,肉饼!”
侯三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这是大哥的崽,得忍。
他换了个简单的,在旁边写了个“大”:
“这个念**‘大’**,大大的大。”
岁岁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又画了一个比刚才更大一圈的圆。
“这个念**‘大饼’**。”
侯三儿太阳突突直跳。
他又写了个“小”。
岁岁秒懂,画了个迷你小圆:“小饼。”
侯三儿不死心,写了个“山”。
岁岁拿起树枝,唰唰唰画了好几个三角堆在一起,仰着头骄傲宣布:“葱花饼!”
侯三儿:“……”
他忍无可忍,崩溃道:“岁岁,你就不能想点不是吃的东西吗?!”
岁岁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指着被她抹掉的“人”字痕迹,小声说:“那……这个饼,没有馅。”
侯三儿扶额:“那不是饼!那是人!”
岁岁眼睛一亮:“人饼?”
侯三儿当场想卷铺盖跑路。
他哭丧着脸去找熊霸天辞职,结果熊霸天眼皮都没抬:“不行,寨里就你识字。”
教书生涯,被迫继续。
侯三儿痛定思痛,改变策略——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他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两个自己最拿得出手的字:山匪。
“来,岁岁,这是你的名字,跟三叔念:山——匪——”
岁岁凑过来,眨着大眼睛看了几遍,拿起树枝模仿。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扭了。
第三笔刚用力,“咔嚓”一声,手里的树枝断了。
岁岁捏着半截断枝,愣了愣。
下一秒,小嘴巴一瘪,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瞬间想起了上次被钻地龙敲断的那擀面杖,委屈直冲头顶:“呜……棍棍……我的棍棍又断了……”
“哎哎哎别哭别哭!”侯三儿吓得魂都飞了,这小祖宗一哭,全寨都得炸,“咱不写了不写了!今天放学!”
岁岁抽抽搭搭地把断树枝一扔,转身就要跑。
刚跑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对着侯三儿刚写的“山匪”两个字,“啪嗒啪嗒”狠狠踩了两脚,直到把泥土踩得一塌糊涂,字都看不清了,才心满意足地颠颠跑开。
侯三儿望着地上那团被踩烂的泥印子,忽然悟了:
这娃哪里是来学写字的,分明是来泄愤的。
他以为,岁岁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碰书本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岁岁居然自己抱着一新捡的小树枝,主动找上门来。
“三叔,三叔!今天学什么字?”
侯三儿受宠若惊,差点感动落泪。
他连夜准备了“教案”——其实就是在一块破木片上,凭记忆写了几个最简单的字。
他先写了个“上”:
“这个念**‘上’**,上山、上去的上。”
岁岁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字,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侯三儿正欣慰,觉得终于要走上正轨了。
就见岁岁伸出小胖手,指着最上面那一横:“这个是一。”
侯三儿点头:“对。”
岁岁又指着中间那一竖:“这个是一棍棍。”
再指着最下面那一横:“这个是一躺下的棍棍。”
最后,她小手一挥,做出总结:
“所以这个字,就是——棍棍站起来了,棍棍躺下了,棍棍又站起来了。”
侯三儿:“……”
他张了张嘴,想纠正,可盯着那个“上”字看了半天——竖、短横、长横……
好像……真的有点像?
他三观微微裂开。
岁岁已经不管他了,拿起树枝,在地上依葫芦画瓢,写了一个歪歪扭扭、但笔画齐全的“上”字。
写完立刻举着小手,兴奋地朝屋里大喊:“爹爹!爹爹快来!我会写棍棍站起来了!”
熊霸天一听崽会写字了,大步流星赶过来。
侯三儿一脸崩溃地跟他解释了岁岁的“棍棍理论”,本以为大哥会一起纠正。
结果熊霸天盯着地上那个丑丑的“上”字,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出一句让侯三儿彻底崩溃的话:
“他理解得……也没错。”
“大哥!这是‘上’!不是什么棍棍站起来躺下去啊!”
“可他记住了,也写出来了。”熊霸天指了指地上,“这不就是‘上’吗?”
侯三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从此,岁岁识字,正式开启了一套自成体系、能把先生气吐血的“棍棍宇宙”。
• “下”:棍棍站起来,棍棍躺下,棍棍在旁边看着。
• “中”:一棍棍,直直穿过了一张饼。
• “木”:一棍棍,长出了胳膊和腿。
• “林”:两棍棍,手拉手站在一起。
• “火”:棍棍发脾气了,炸毛了。
侯三儿每次听她解释,都气得想撞墙。
可神奇的是——岁岁真就靠这套鬼才逻辑,硬生生记住了几十个字,还写得有模有样。
熊霸天对此满意得不行,每次钻地龙或者附近山头的土匪来串门,他都要把岁岁叫出来,当众表演识字。
“看,我家崽崽聪明,认字有自己的法子。”
侯三儿在一旁默默抹泪:大哥,那不是聪明,那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
因为每次教完字,岁岁都会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
那糖是上次客商送的,岁岁自己舍不得吃,攥在口袋里捂得软软黏黏、满是手印。
可侯三儿看着小团子那双亮晶晶、满是真诚的大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转头继续激情教学,把“棍棍理论”讲得更卖力了。
黑风寨的教育事业,就在这种诡异又温馨的气氛里,歪歪扭扭地向前推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