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必须完成这场表演——为了保住这个站了十四年零七个月的位置,为了不让自己的名字被钉在车间的耻辱柱上。
风又从气窗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碎屑混合的气味。
黄主任将沾满油污的手套扔在桌上,视线扫过那些运转中的机床。
他沉默了片刻,才将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身影。
“按理说,这种话我不该多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机器持续的嗡鸣吞没。”但你是这车间里少数能看懂图纸的人。
每个月那些生产指标,总得有人扛着。”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易中海坐在那张掉漆的木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服磨破的袖口。
“所以我就多说几句。
听不听,随你。”
黄主任叹了口气。
若不是考虑到车间的产量,若不是这个老师傅的手艺确实能让废品率降低那么几个百分点,他绝不会坐在这里说这些。
空气里飘着冷却液的酸涩味道,远处传来锻锤砸落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易中海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前倾了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将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机床投下的阴影里。
“黄主任,您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涩。
车间主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卷烟,抽出一却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反复揉搓。”我先说结论——你赢不了那个人。
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
机器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又渐渐平息下去。
黄主任将烟卷搁在桌沿,继续说道:“不是你的本事不够。
是你站的位置太低了,低到这辈子已经触到了天花板。
可那个人不一样。
他走进轧钢厂大门那天,前别着的就是工程师的徽章。
只要不出大错,往上走是迟早的事。
高级工程师,教授级工程师……这些头衔对他来说,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车间飞扬的尘埃。”因为他年轻。
年轻就意味着可能,意味着无数人愿意在他身上押注。
你说,这厂里会有多少人想凑到他跟前去?说句实在话,连我都动过这个念头。”
易中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
黄主任自问自答,“因为划算。
只要他往上挪一步,那些早早站在他身边的人,自然能分到好处。
那我们该怎么凑过去?送钱?人家不缺。
帮衬?我们够不着。
思来想去,最省成本的买卖是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易中海以为话已经说完。
远处传来交接班的吆喝声,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似的模糊。
“是帮他扫清路上的石头。”
黄主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得清晰,“如果全厂都知道你和徐工有过节,你觉得会发生什么?那些想往上爬的人,那些想搭顺风车的人,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咬死你,就是递给徐工最好的投名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把车间的铁皮屋顶染成暗红色。”八级工?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你算个人物。
可放在整个轧钢厂,放在那些盯着更高位置的人眼里,你算什么?就连我这个车间主任的位置,都有人巴不得我出点岔子,好拿我的失误去换人家的一个点头。”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慢,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的事实。”本不需要徐工亲自动手。
你只要继续站在他的对立面,自然会有无数双手把你往下拽。
明白了吗?”
易中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像塞满了棉絮,又像被锻锤反复敲打过,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他设想过很多种局面——明争,暗斗,较劲,妥协。
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别人眼里的垫脚石,变成一份可以随意转手的“礼物”。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浸湿了工作服的内衬。
他能感觉到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黄主任没有催促。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被揉皱的烟卷,这次终于划燃火柴。
橙黄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瞬,随即被吐出的烟雾笼罩。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挪动。
十分钟后,下班的汽笛撕裂了车间的空气,尖锐而绵长,像一声宣告终结的哀鸣。
瓷缸杯在桌沿磕出轻响,车间主任起身时衣料摩擦出短促的沙沙声。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片刻,头也没回地丢下几句话。
“那些话你记牢。
对上姓徐的那位,你讨不到便宜。
别人或许看不透,我还能摸不准你的路数?”
“糊弄寻常人够用,可碰到真正站稳脚跟的,你那套就全成了空架子。”
“对或错,本无关紧要。”
“所有人眼里盯着的,是能落到手里的东西。
你让我站你这边,你能拿出什么来换?”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似叹息的响动,像是自嘲,又像某种权衡后的坦白。”说句不中听的,要不是你在三车间里还能替我撑起不少活计,就算是我,也未必不想把你推出去,换条能通到徐卫健跟前的路。”
话音落下,他抬手在易中海肩头按了按,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
随后拉开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朝食堂的方向渐远。
那些话,字字都没掺假。
若易中海没了用处,他的确不介意用这人去换一份人情。
理由再简单不过——今天徐卫健露的那一手,已经亮出了足够的分量。
那样的手艺,那样的年纪,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现在不凑近,等人家真起来了,再想靠前就难了。
他脑子不糊涂,自然也想攀上这条线。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易中海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脸上空落落的,什么表情也挂不住。
原先他本没把徐卫健当回事,可主任几句话像冷水浇头,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那个人,和从前遇见的都不一样。
往后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缠在一起的麻绳。
最终,他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缕气音,拖着步子离开了那间屋子。
食堂后厨弥漫着油烟和蒸腾的水汽。
广播里的声音刚歇,傻柱的拳头就砸在了案板上,震得一把菜刀跳了跳。
“准是徐卫健那混账又耍了花样!”
他嗓门粗,震得空气嗡嗡响,“广播里全是屁话!易大爷是咱们院里头一号的正派人,做事公道,心肠也软。
他怎么可能去为难姓徐的?”
“这肯定是徐卫健设的套,你们谁都不许信!”
他口起伏,怒气蹭蹭往上冒。
易中海对他有恩,这份情他本不用过脑子,直接就认定了该站在哪一边。
易大爷不可能有错,要是出了岔子,那一定是徐卫健的问题。
傻柱一开口,周围几个人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出附和的笑。
“师父说得在理。”
马华第一个接话,他是傻柱的徒弟,话接得顺溜,“那徐卫健,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师父这些话,压站不住脚。
可管他徐卫健是好是坏,能捏着自己饭碗的,是眼前这位师父。
所以他选哪边,本不需要犹豫。
至于徐卫健和傻柱之间怎么斗,那离他还远着呢。
这么想的人,才算活得明白。
“何师傅这话没错!”
“我也觉着,易师傅是顶好的人。”
“是啊……”
后厨里响起几声零落的应和,听着有些巴巴的。
众人脸上多少带着点不自在,可眼下这情形,除了顺着傻柱说,也没别的选择。
傻柱压看不出那些勉强,只觉得大伙儿都识相,心里那股掌控感又涨了几分。
他是这院里最能打的主,也是轧钢厂后厨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份底气,他从来都不缺。
后厨的油烟气还没散尽,他就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眼皮半耷着。
四周那些奉承话像温吞的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这种滋味,他受用得很。
先前在灶台边骂骂咧咧数落完徐卫健,此刻腔里那股浊气总算顺了些。
他啜了口搪瓷缸里泡得发褐的茶沫,喉结滚动两下,忽然拔高嗓门:“都愣着什么?钟点快到了,手脚麻利些!”
“中午这顿饭要是出岔子,”
他目光扫过几张低垂的脸,“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等徐卫健露头,”
他补充道,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记得喊我。”
藤椅又晃了两下。
他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戏文,脚底板跟着拍子轻轻点地。
角落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几个帮工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吭声。
案板前的水渍反着光,映出几张绷紧的侧脸。
十五分钟光景,马华凑近椅背,压低声音:“师傅,人来了。”
藤椅的吱呀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的烫疤。
透过打饭窗口的玻璃,能看见三五成群的身影往这边挪。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就属这帮人最会掐点儿,次次赶在放工哨前头,队都不用排。”
“换我做主,”
他抓起铁勺,柄上沾着腻手的油,“早没这种规矩了。”
马华被他用肩膀挤到一旁。
铁勺磕在铝桶边缘,发出“铛”
的脆响。
平时这活儿轮不到他沾手,但今天不同——有些事总得亲自料理才痛快。
餐厅那头,徐卫健夹在几个穿深蓝工装的人中间,正侧头说着什么。
抬眼时,视线恰好撞上窗口后那双瞪圆的眼睛。
徐卫健嘴角动了动,没停下脚步。
他太清楚那眼神里裹着什么——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
他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掠过一句冷冰冰的话:最好别过火,否则今天就叫你认清楚,锅勺和图纸到底哪个分量重。
队伍往前蠕动着。
轮到徐卫健时,那只握勺的手腕忽然抖了抖。
本该沉甸甸的一勺菜,在半空颠了两颠,落到餐缸底竟薄薄铺不满一层。
铝缸被重重撴在台面上,震得边沿的菜汤溅出几点油星。
“下一个!”
窗口后的嗓门扯得又亮又刺耳。
徐卫健垂眼看了看缸底那点寡淡的菜色,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用指节叩了叩台面:“何雨柱。”
声音不高,却让后面排队的几个停了交谈。
“现在把菜添够数,”
徐卫健说,“我就当没这回事。”
他站着没动,只微微扬起下巴。
餐厅顶灯在他镜片上折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周围几个穿工装的人交换了眼神,谁也没出声,只是静默地立在原地。
他们并非不愿伸手,只是觉得多余。
底层的工人遇上这类事,要么咬牙吞下委屈,要么掀桌子闹个天翻地覆。
除此之外,难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