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笑意从眼底浮起来:“娥姐帮了我这样大的忙,我总该表示谢意。”
“这瓶酒是毕业时同窗送的,听说是海外来的。
滋味我说不准,只记得他说价格不菲——权当是添些气氛罢。”
“今夜,我想请娥姐一起尝尝。”
玻璃瓶摆在桌面上,映着灯影泛出暗红的光泽。
娄晓娥的视线落在瓶身上,忽然怔住了。
她出身商贾之家,对这类舶来品并不陌生。
正因如此,她才更觉意外:“拉菲……八二年的?”
“这东西在海外,恐怕要几千美金才能换到一瓶。”
徐卫健动作顿住了。
这瓶酒确实是原主留下的。
记忆里,是临别时一位同窗塞给他的赠礼。
无论原主还是现在的他,都未曾深究过它的价值。
即便他来自往后数十年的时光,可从前的生活里又何曾接触过这样的东西?
娄晓娥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那位赠酒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来历?
几千美金——折合成此时的货币,怕是能抵上寻常人家十余年的用度。
而如今普通工人一月的薪饷,不过二三十块钱。
这数目让他沉默了片刻。
但很快,他又松开了眉头。
或许往后这酒会更珍贵,可现在的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人。
既然身负系统,又得了工程师的身份,往后的路难道还会缺这些吗?
他旋开瓶塞,殷红的液体滑入杯中。
递过一只杯子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价钱再高,终究是给人饮的。”
“娥姐,请。”
娄晓娥仍有些出神。
她没料到徐卫健会这样轻易地打开它。
甚至在知晓价值后,他也只愣了一霎,神情便再度平静下来。
这让她难以理解。
寻常人若得知手中之物如此昂贵,总会露出几分不舍吧?
“卫健,”
她忍不住开口,“你当真不觉得可惜?”
徐卫健肩头微微一动:“可惜,自然是可惜的。”
“但我信自己往后还能遇上这样的酒,或许比这更好。”
“再珍贵的东西,若只藏着不用,它的意义又在哪儿?”
娄晓娥望着他,目光里渐渐多了些别样的温度。
寻常人难有这样的眼界。
她不再多言,举杯与他轻轻相碰。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琐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气,像是她身上传来的皂角清气,又混着些许暖融融的甜味。
酒意渐浓,她的颊边染开薄红,肌肤在光下显得细腻温润。
徐卫健感到某种模糊的念头在心底蠕动,但他仍攥着一线清醒。
而娄晓娥望过来的眼神,也渐渐软了下去,仿佛 融开了薄冰,漾起一片朦胧的雾。
酒精在血液里缓慢蒸腾,最终融化了理智的边界。
杯盘狼藉的桌面歪斜着,空酒瓶滚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切开黑暗里交叠的影子。
时间像冻住的油脂,直到后半夜的寒气渗进皮肤。
娄晓娥先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在天花板霉斑交错的纹路上。
随后她听见身边平稳的呼吸——不是丈夫那种带着鼾声的粗重节奏。
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重组过,某个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仍在醉意里下沉。
可墙角挂钟的指针冷冷指向三点半,秒针每跳一格都像在敲打太阳。
她坐起身,布料摩擦的窸窣惊动了另一侧的人。
徐卫健按着额角撑起上半身,目光扫过满地衣物与翻倒的凳子,最后落在女人绷紧的脊背上。
空气里还浮着劣质白酒的刺鼻余味,混合着某种更隐秘的气息。
他喉咙发,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一声。
“……”
娄晓娥攥着被单的手指节泛白。
“小娥姐。”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稳,“听着,无论接下来怎样,我在这儿。”
月光恰好滑过他侧脸,照出下颌绷紧的线条。”就算天塌了,我替你扛着。
如果你愿意——”
他停顿,像在舌尖掂量每个字的重量,“我可以娶你。”
娄晓娥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得像呛住。
她抓过散落的外套裹住肩膀,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胡扯什么?我是许大茂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她背对着他系扣子,指尖在颤抖,但语调硬得像冻土。”今晚的事从没发生过。
往后你我还是邻居,我是你姐,别的半个字都别提。”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她拉开门缝观察了很久,直到确认院里的晾衣绳在风里空荡摇晃,才闪身融入黑暗。
棉鞋踩过积雪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自家房门推开时,鼾声正从里屋阵阵传来。
娄晓娥靠在门板上,任由冰冷木板的纹路硌着脊背。
里屋床上的人四仰八叉躺着,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印。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慢慢脱下外衣钻进被窝。
被褥带着隔夜的气。
她突然抬脚踹向身旁酣睡的男人,对方咕哝着翻了个身,又沉入混沌。
黑暗里她睁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单纹路。
——太迟了。
这个念头像锈钉扎进腔。
如果早半年,哪怕早三个月遇见那个人……
她闭上眼,把翻涌的念头按进记忆最深的暗格,像封存一坛不能见光的酒。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推不开了。
至于那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她会当成深冬夜里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天一亮,梦就该散了。
房间空了。
徐卫健站在门口,指尖还残留着门把上冰凉的触感。
他眨了眨眼,视线从空荡的床铺移到凌乱的椅背,再移回自己僵直的脚尖。
一种类似耳鸣的寂静包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完全理解“空”
这个字此刻的全部重量。
喉咙里滚过一声含糊的、近乎自嘲的气音。
怎么会……弄成这样?
昨夜残留的暖意似乎还贴在身侧皮肤上,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柔软触感。
他活了两辈子,两辈子都孑然一身。
头一回身边有了温度,结果却是娄晓娥。
许大茂的妻子。
这个认知像细针,冷不丁扎进太阳,带来一阵短促的抽搐。
“真够……”
他对着空气吐出半截词,后半截消融在齿间。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将明未明的灰蓝。
快凌晨四点了。
他知道,隔壁那间屋里,娄晓娥大概也睁着眼。
他自己腔里那团乱麻似的情绪,此刻正缓慢沉淀,析出一些更清晰、也更坚硬的东西。
做个好人?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事情推着人走,往往比决心更快。
曹贼……这词冒出来,竟没有预想中的负罪感,反而像撬开了一道缝,泄露出某种被压抑已久的、蛮横的光。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他想起后来那些年月,明面上一套,暗地里一套的事还少么?港岛那边,几房太太算得上什么新闻?路总比困难多。
这念头一生,就像拧开了某个阀门,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脊椎往上窜。
他忽然觉得,自己骨子里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罢了。”
他低声自语,像丢掉一件不合身的外套,“走到哪儿,算哪儿。”
但有些事,既然开了头,就得有结尾。
娄晓娥成了他的女人——这个认定野蛮而直接地占据了他的思维——那么许大茂的存在,就变得格外刺眼,且多余。
得让他消失。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至少现在不是。
是让他从娄晓娥身边彻底滚开。
离婚是第一步,而在那之前,姓许的连碰她一手指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块冷铁,沉甸甸地压进胃里,却奇异地镇住了先前所有的纷乱。
徐卫健吐出一口悠长的气,眼神逐渐聚焦,变得清晰而冰冷。
天,终于还是亮了。
他用冷水泼了脸,寒意刺得皮肤微微发紧。
正准备弄点吃的,门框边投下一道影子。
娄晓娥站在那儿,没进来。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却带着隔阂的光边。
她看着他,眼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复杂难辨。
“为民,”
她的声音有些,“大茂让你过去吃早饭。”
徐卫健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许大茂请吃晚饭,又请吃早饭。
这殷勤的弧度,在此刻显得无比怪异,甚至滑稽。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扯动。
搞了你老婆,你还得赔上饭,陪着笑。
这世界有时真是……
他放下毛巾,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波澜。”好,小娥姐,我马上来。”
他朝门口走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有几句话,你得先听我说。”
娄晓娥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依旧站在门槛外,那道无形的线,她丝毫没有跨过来的意思。
晨风穿过院子,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她额角的碎发。
她的沉默和停留在原地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不是许大茂坚持,此刻这道门,她恐怕都不会靠近。
许大茂说了不少话,反复强调必须找徐卫健的理由,软磨硬泡地求了她很久。
她终究还是挪动了脚步,尽管心里并不情愿。
即便这样,她仍下意识地与那人隔开几步距离——至少眼下,她不愿同徐卫健有任何言语往来。
可徐卫健并不接受这样的疏远。
他伸手拽住娄晓娥的胳膊,不顾她微微的挣动,径直将人带进了屋内。
“松开手。”
“我们之间没可能的,你究竟想怎样?”
“听见没有?”
娄晓娥压低了嗓音,话里透着恼意,目光却紧紧盯着对方,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徐卫健静默了几秒,才出声:“小娥姐,别这么躲着我。”
“你和许大茂长不了,迟早要分开。”
“有些话原本不必说——从前咱们不熟,说了你也不会信。”
“但既然昨夜之后你已是我的人,我就不想再瞒你了。
能安静听我把话说完吗?”
娄晓娥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眼角瞥向一旁,深吸了口气才正色道:“最后说一次,我和你不可能。”
“我也不会同许大茂离婚。
我承认对他没什么感情,甚至有些厌烦,可我是他妻子,这点不会变。”
“所以你别费心思了。”
“那只是个意外,为民,你别再胡思乱想,行吗?”
她说得认真。
这年头离婚虽能办,却没人轻易走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半辈子名声就毁了。
娄晓娥不愿踏进那样的境地。
徐卫健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他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嘲意,开口道:“别急着把话说死。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许大茂生不了孩子。”
“你们结婚子短,眼下还没察觉。
时间久了,问题自然会冒出来。”
“他什么脾气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