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林在屋中坐着,鼻尖萦绕着灶间飘来的猪肉香气,那是难得的荤腥,让他心里像揣了块暖乎乎的糖,美滋滋的。可手掌不经意间蹭过后背的衣裳,白天在稻米河的画面突然如水般涌来——当时他卯足了全身力气砸向张问的胳膊。那一下到底用了多大劲?张问的胳膊会不会断了?他会不会来寻仇?一连串的念头搅得他心里发慌,刚才的暖意瞬间消散,后背竟冒出一层冷汗。
南父这时推着土车进来,车板擦得净净,连一丝果渍都没有,显然今天水果卖得格外好。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堆着憨厚的笑:“今天苏州城里可热闹了,听说京城来的公公在找什么‘修士’,连巷口卖糖人的老头都被拉着问了话,问有没有见过会‘弹苍蝇’‘跳得高’的怪人。
我瞅着不对劲,赶紧收了摊子往回赶,咱们小老百姓,可别惹上这些是非。”南母拿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从灶间出来,眉头轻轻皱着,手里的活儿却没停:“管他什么公公修士,跟咱们没关系。能安安稳稳吃上顿热乎肉,比啥都强。”说着便转身去灶膛添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泛着微光。
不多时,几盘小菜就端上了桌,一盘炒青菜,一盘腌萝卜,还有一大碗炖得软烂的猪肉,香气直钻鼻腔。南父乐呵呵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壶珍藏的烈酒,满满倒了一盅,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酒香四溢。他正要仰头喝下,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力道又重又急,撞得木门“吱呀”直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碎。南母放下筷子,疑惑地走出去问:“这么晚了,是谁呀?”
外面的人立刻扯着嗓子骂了起来,声音尖利又蛮横:“小南虫你个龟孙子,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南父一听这声音,手里的酒盅“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顺着桌沿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裤脚。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双手不停地发抖,慌慌张张地爬上炕,蜷缩在被子里,整个身子都在哆嗦,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张屠……他怎么来了?肯定是为了白天的事……”
南林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重锤砸中,果然是张问一家来寻仇了!白天张问被砸后,那双怨毒的眼睛像毒蛇似的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意,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吓得浑身一僵,手脚冰凉,赶紧缩进母亲怀里,死死抱住母亲的胳膊,脑袋埋在她的衣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突然“咚”的一声巨响后,竟没了动静。南父颤巍巍地扒着窗缝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尖叫起来:“他、他翻进来了!张屠翻进来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院子里一片惨白。一个赤膊上身的魁梧汉子正踩着土墙翻进院,黝黑的皮肤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正是张屠。他落地时“咚”的一声,震得地面仿佛都颤了颤。
紧接着,他伸手拉开院门,后面跟着浓妆艳抹的白莲,她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脸上的粉厚得能掉渣,手里还甩着块手帕。最后面的是张问,他头上裹着一圈厚厚的白布,显然是白天被砸后处理过,可白布边缘还是渗出了一点暗红的血渍。
他手里攥着胳膊粗的粗木棍,木棍上还沾着泥土,眼神恶狠狠的,像要吃人似的,死死盯着南林家的房门,那眼神里的怨毒和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南林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样子。
三人径直冲进屋,张屠一脚踏在板凳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南林一家,指着张问头上的白布,唾沫星子横飞地骂:“小南虫,你他妈胆子不小!你儿子白天用石头砸我儿子胳膊,现在肿得跟萝卜似的,连饭都吃不了!今天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清楚!”
白莲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酒菜,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撇着嘴嘲讽起来:“哟,这穷鬼家也能吃上肉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着,她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大块猪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呸”地一口吐在桌上,肥肉和唾沫混在一起,恶心至极:“咸得发苦,也配给老娘吃?真是糟蹋东西!”
南母吓得脸色发白,赶紧陪着笑脸,语气卑微得像尘埃:“张大哥,嫂子,小孩子家家的打闹,不懂事,何必当真呢?要不……要不我们赔点医药费,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
话还没说完,张屠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桌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刺耳极了,碗碟摔在地上碎成了片,汤汁、菜渣溅了一地,连南林的裤脚都被浸湿了。南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敢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躲过这场灾祸。
张问见状,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那是一种报复后的,他举着木棍,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炕,眼神里满是残忍。南林吓得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拼命往母亲怀里缩,双手紧紧抱住母亲的腰,可后背还是不可避免地露了出来。
“咚!”
一棍重重砸在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惊人。南林只觉得像被烧红的铁条狠狠抽了一下,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立刻泛起一股浓浓的腥甜。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可张问本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心里憋着白天的气,还有平时对南林的嫉妒——凭什么南林能安安稳稳地读书,能吃上热乎饭?他越想越恨,手里的木棍一下又一下,精准地砸在南林后背的同一个地方,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让你砸我!让你逞能!我打死你!”他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骂,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额头上的青筋都起来,白布下的伤口似乎也因为激动而渗出血来,可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恶意。
南林感觉后背的骨头像是被砸碎了似的,剧痛一波比一波猛烈,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哭声、母亲的哀求声,还有张问那刺耳的咒骂声。最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张问打累了,呼呼地喘着粗气,手里的木棍都被他握得变了形。他看着晕过去的南林,眼神里还带着不甘,还想再补上几棍,把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出来。张屠这时皱了皱眉,伸手拦住了他:“行了,再打就死了,到时候官府查下来,麻烦。”他转头冲南父吼道:“怂包!给老子记住了!以后你儿子再敢碰我儿子一手指头,我就打断他的腿!看见我们家的人,绕着走!听见没有?”
南父哆哆嗦嗦地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连连点头:“记、记住了……以后一定绕着走……”
张屠“哼”了一声,带着白莲和张问摔门而去,门板“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屋里只剩下南父南母压抑的哭声,还有南林微弱的呻吟。南父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南林的衣裳,当看到那肿得高高的后背时,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南林的后背紫黑一片,肿起的地方比拳头还高,上面清晰地印着木棍的痕迹,一碰,南林就疼得惨叫出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就在张屠一家摔门而去、南家陷入绝望之际,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两道黑影正借着月光鬼鬼祟祟地移动过来——是花仙宫派来的散修,本是奉命打探赖欣兰的下落,却恰巧撞见张屠行凶,正想趁机摸清南林与欣兰的关联,以便后掳掠。
此时,熟悉的黑衣人又出现了,依旧是前两次阻击花仙宫的神秘高手!
黑衣高手道:“花仙宫的余孽,也敢窥伺稻米镇?”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如金石相击,不带半分情绪。
两名散修骤惊,随即抽出腰间弯刀,戾气裹挟着妖风劈来:“哪里来的野东西,敢管老娘的事!”刀光映着月光,直刺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不退反进,左脚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避开左侧刀势,右手食指凝出细如发丝的淡白玄气刃,顺势划过散修手腕,弯刀“当啷”落地,散修惨叫着捂住流血的伤口。右侧散修趁隙挥刀砍向其脖颈,黑衣人侧身旋身,左手掌心凝出玄气盾挡下刀风,同时右手玄气刃直刺其心口,散修当场口吐黑血倒地,体内妖丹再次被玄气震碎。
他俯身捡起散修掉落的令牌,指尖玄气一吐,令牌再次化为飞灰。他目光扫过南家方向,帽檐下的眼神闪过一丝凝重,心里暗道:“魔教爪牙,凡踏稻米镇者,无赦……”
黑衣人走到南家门外,向内望去,只见昏暗的烛光下,南林的小小窗影正爬在炕上,他掐指演算,凝炼起道家正统的《梅花易数》,识海中推演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心里陡然一惊,才知道刚才张屠一家翻墙而入,打断了南林的脊骨!
而南家屋内,南父南母正忙着照料昏迷的南林,丝毫未察觉村外这场悄无声息的打斗,更不知有位神秘高手,已在暗中为他们扫清了一波潜在的魔教隐患。
南母抹着眼泪,疯了似的冲出屋去求医,半个时辰后,才带着满头白发、气喘吁吁的王大夫回来。王大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南林的后背,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这孩子的脊椎骨断了,就算能养好,以后也不了重活了,能不能正常走路,还得看恢复情况……”说着,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黑漆漆的药液和一卷白布,轻轻擦在南林的后背上,药液碰到伤口,南林疼得浑身抽搐,南母只能死死按住他,眼泪掉在南林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南父坐在炕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南母一边给南林擦汗,一边掉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窗外的月光冷冷的,透过窗框照在地上的碎碗碟上,映出一片狼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更显得夜里静得可怕,仿佛连风都在为这家人的遭遇叹气。而此刻的张问,正跟着父母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摸了摸胳膊上的白布,虽然还有点疼,但一想到南林被自己打得晕过去的样子,心里就涌起一股极强的满足感,他甚至在想:下次再见到南林,一定要再好好“教训”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