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稻米书院倚着稻米镇主街而建，街旁商贩云集，糖画的甜香、豆腐脑的鲜气混着吆喝声飘进院里，热热闹闹的。院内假山嶙峋，青灰色石面上浅浅刻着缠枝莲纹，是京城传来的精巧样式，石缝里钻着星星点点的蓝紫野花，阶前的兰草长得葳蕤，衬得整座书院雅致又温柔。东南角的教室前，一棵老槐树长得亭亭如盖，浓绿的枝叶遮出大片凉荫，几十名幼童坐在槐树下的木凳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声气地朗诵文辞，声音飘在树荫里，软乎乎的。
高先生轻轻合上《弟子规》，目光温温和和扫过孩子们，语重心长道：“‘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诸位童子当惜时守礼，养成好习惯，方能康健成长。现下休息半个时辰，莫要玩得太远，就在院内便好。”
话音刚落，槐树下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把书本往木凳上一撂，叽叽喳喳一拥而出。有的拉着手躲进假山后捉迷藏，有的蹲在石桌边摆石子下棋，小欣兰扎着两个羊角辫，和几个女孩围在花坛边丢沙包，沙包在空中飞来飞去，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枝头的黄莺儿叫，额角沁出的小汗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唯有南林，这个从山西迁来、爹娘在苏州城挑着担子卖水果的男孩，独自蹲在老槐树的墙下，小手揪着地上的三叶草，一片一片扯下来。他的脑门大大的、宽宽的，在树荫漏下的碎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小眉头轻轻皱着，眼神里透着与年纪不符的安静，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凝重，看着热闹的小伙伴，却始终没凑过去。
小欣兰玩得满头大汗，跑到院角的青石水池边洗脸，掬起一捧凉凉的泉水扑在脸上，一抬眼就看见对面墙下的南林。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蹦蹦跳跳跑过去，羊角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笑着喊：“南林，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呀？咋不去和大家一起玩？”
南林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笑盈盈的小欣兰，脸唰地红了，从耳红到脸颊，手指绞着衣角，低声嗫嚅：“我、我不爱玩丢沙包。”
“那你爱玩啥呀？”小欣兰歪着脑袋问，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我陪你玩，好不好？”说着就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南林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南林的手心一下子就热了，轻轻“嗯”了一声。
想了半天，南林才鼓起勇气，小声说：“玩过家家。”
“过家家！好呀好呀！”小欣兰立刻拍手叫好，声音脆生生的，又转身喊来不远处的双胞胎姐妹周芬、周芳——那是镇上养殖大户家的姑娘，扎着一样的小辫子，笑起来眉眼都像。
周芬性子急，抢先攥起一槐树枝，扬着小脸说：“我要演女侠！专打坏妖怪！”周芳眨眨眼睛，调皮地笑：“那我就演女妖，和你对着！”
小欣兰听到“女妖”两个字，小身子轻轻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幼时被妖姐姐抓走的模糊画面，小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使劲甩了甩脑袋，把那点小小的害怕赶跑，转头看向南林，软声问：“那南林，你想演啥呀？”
周芳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嘴：“让南林和欣兰演两口子！演小相公和小媳妇！”周芬也跟着拍手笑：“对对对，就演两口子！”姐妹俩捂着嘴噗嗤笑出声，周围几个凑过来的小娃娃也跟着起哄。
小欣兰的脸也红了，红扑扑的像熟透的小苹果，却一点都不扭捏，挺着小脯大大方方地说：“演就演，有啥大不了的！”
周芬从槐树上折下一带着嫩绿叶芽的细枝，小心翼翼地在小欣兰的羊角辫旁，笑着说：“这枝儿当珠花，这样才像漂亮的小媳妇！”周芳拍着手喊：“新郎新娘拜天地啦！快拜快拜！”
周围的小娃娃们一下子围了过来，挤在老槐树下，有的拍着小手，有的哈哈大笑，有的扯着嗓子起哄：“拜呀拜呀！快拜天地咯！”
小欣兰一点都不含糊，拉着还有些扭捏的南林，双双跪在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小身子挺得直直的。南林的脸还是红红的，手紧紧攥着小欣兰的手，跟着她一起，认认真真对着天上的蓝天白云，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
“二拜高堂！”周芳扯着嗓子喊。
院里的大人都在屋中，没人扮演高堂，这时一个调皮的小男娃从人群里钻出来，叉着小腰坏笑：“我来当高堂！我来当！”
孩子们笑得更欢了，小欣兰却半点没笑，拉着南林，依旧认认真真地对着那个小男娃，又叩了一个头。南林也跟着她，把小脑袋低下去，心里竟觉得，这样认认真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夫妻交拜！”周芬的声音喊得脆脆的。
小欣兰和南林慢慢转过身，面对面站着，小欣兰笑得眼睛弯成了小月牙，露出满口齐齐的小白牙，脸颊上的小梨涡深深的。南林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可嘴角却悄悄向上扬起，弯出一个浅浅的、甜甜的弧度。
就在两人轻轻弯腰对拜时，“咚”的一声轻响，两人的小脑袋结结实实撞到了一起。
青石板旁的小娃娃们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有的笑得直拍腿，有的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有的喊着“撞头咯！撞头咯！”，老槐树下满是叽叽喳喳的欢笑声，飘得好远好远。
小欣兰捂着头，皱了皱小眉头，却还是笑着，南林也揉着额头，看着小欣兰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刚才那点小小的疼，一下子就没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铛铛铛”的铜铃声，高先生的声音温厚地传来：“上课了，诸位童子速室。”
喧闹的笑声瞬间停了，孩子们捂着嘴，憋着笑，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路过欣兰和南林身边时，还偷偷挤眼睛、做鬼脸。
高先生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戒尺，目光落在小欣兰身上，轻轻道：“欣兰，你身为班长，怎可带头领着大家玩闹？把手伸出来。”
小欣兰抿着红红的小嘴，半点没辩解，乖乖地伸出小手，小手白嫩的，放在石桌边上。“啪”的一声，戒尺轻轻落在她的手心上，手心瞬间红了一小块。小欣兰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小泪珠，却咬着嘴唇，强忍着没让泪珠掉下来。
突然，南林猛地从人群里站出来，小身子挺得直直的，大声喊道：“先生！为什么不打我？是我提议玩过家家的，不关欣兰的事！”
他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小小的倔强，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眼神里还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坚定，直直地看着高先生。
高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道：“南林，你也过来。”
南林一点都不害怕，用力把自己的小书往木凳上一放，“啪”的一声，全班的小脑袋都转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大步走到高先生面前，伸出自己的小手，手心向上，直直地举着，等着戒尺落下。
高先生看着他倔强的小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抬手挥下戒尺，“啪”的一声落在他的手心上——可这一下，却轻得几乎没有痛感，连手心都没红。
南林愣了愣，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直直地看着高先生，不明白为什么先生的戒尺，落在自己手上会这么轻。
老槐树下的碎光，依旧轻轻晃着，像撒了一地的小星星，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红着眼眶，一个满是疑惑，手心里的温度，却悄悄留在了彼此的手指，成了儿时最动人的小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