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色微亮的时候,风雪声终于小了。
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不少,但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倒也不算太冷。
顾念睁着眼睛,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压没睡。
她侧身面朝墙壁,听着身后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
等到窗户纸上的光亮从灰白变成微黄,她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身上的军大衣一角,像一条鱼从缝隙里滑出去。
动作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脚掌前端,连呼吸都刻意压住了。
她蹲在长条凳前,把身上林秀秀的旧棉袄脱下来,换回自己那件已经半的的确良衬衫。
冷。
衬衫贴上皮肤的瞬间,一层鸡皮疙瘩从后背蔓延到手臂。
但她没犹豫,利索地把扣子系好,又把借来的旧棉袄和粗布裤子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码在凳子上。
折痕都压得一丝不苟,比来时还板正。
顾念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窄床上,林秀秀缩在陈安怀里,脑袋埋在他脖子底下,睡得正沉。
陈安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
两个人挤在一起,看着很暖和。
顾念收回视线,把门栓轻轻拨开,拉门的时候特意抬一下门板,怕木头卡在门槛上发出响声。
寒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她深吸一口冷气,侧身挤了出去,又从外面把门带上。
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不是不想道谢,而是不能。
一个未婚女知青,在一个刚娶了媳妇的男人家里过了一夜。
这种事传出去,不管真相如何,三个人的名声全得完蛋。
尤其是陈安,两天后就要办婚礼。
她欠他一条命,不能拿闲话去还。
走出去七八步,顾念回了一次头。
木门紧闭,没有人追出来。
她莫名松了口气,裹紧衬衫领口,顶着初晨的冷风往住处走。
屋里头。
陈安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眼睛始终没睁。
从顾念翻身坐起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洗髓丹强化后的五感太敏锐,别说起身换衣服,她叠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拨门栓时指甲碰铁片的轻响,他全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动,没出声,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顾念是聪明人,他也是。
有些事情不需要拿到台面上来办。她悄悄走,他装没醒,这就是最体面的收场。
门板合上的声音传来,陈安才微微动了动。
怀里的林秀秀哼唧了一声,往他口又拱了拱,脚趾头不老实地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
陈安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乖多了,嘴巴微张,腮帮子鼓鼓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面,热乎乎的。
他没急着叫醒她,又闭了会儿眼。
大概又过了两刻钟。
林秀秀是被冷醒的。
准确地说,是背后那片空荡荡的凉意把她激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往后伸了一下手,摸到的是冰凉的土墙。
人呢?
林秀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翻身往里面看。
床铺靠墙那一侧空了,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被角上,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头印。
她坐起来,视线扫到长条凳上叠得板板正正的旧棉袄和粗布裤子,又看了看紧闭的屋门。
走了。
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这人……”林秀秀嘟囔了一句,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借了衣服也不说一声,跟做贼似的。”
嘴上这么说,但她脸上那股子拧巴劲儿散了不少。
走了好,走了清净。
要是赖着不走,她才犯嘀咕呢。
陈安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把火又烧上了。
“喝口水暖暖。”
林秀秀接过碗,两手捧着,瞥了他一眼。
“她走了你知道不?”
“嗯。”
“就嗯一声?”
“不然呢?”陈安蹲下去拨灶膛里的炭,“她自己要走的,总不能拦着。”
林秀秀喝了一口热水,烫得龇牙。
“也是,走了好。省得……”后半句话没说完,咽进了水里。
她把碗放下,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凳子边,伸手摸了摸那套叠好的衣裳。
叠得太整齐了,四角对四角,跟豆腐块一样。
林秀秀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这女人,性子是真的板正。
她把衣服拎起来抖了抖,塞回箱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陈安没听清,也没问。
有些话,林秀秀不说出口,就代表她自己消化了。
头慢慢升高,雪小了。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白茫茫一片,积雪厚得能没过膝盖。
远处的山轮廓模模糊糊,近处的篱笆墙只剩下几尖儿露在雪面上。
这场暴风雪比陈安预想的还要狠。
全村三百多口人陆陆续续从屋子里钻出来,男女老少齐上阵,铁锹、扫帚、木板子,能用的工具全用上了。
陈安领着林秀秀把知青点门前的雪清了一条路,就听见村东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老王家偏房塌了!被子粮食全埋里头了!”
“张铁柱家的棚子也没了!半扇猪肉压在底下不知道还能不能要!”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顺着雪地传过来。
现在到处都是忙活的人影。
有蹲在废墟边刨东西的,有扛着檩条往回搬的,有老太太坐在雪堆旁边抹眼泪的。
村头那棵老榆树也遭了殃,几胳膊粗的枝丫被积雪压断,横七竖八地杵在路中间,还把谁家的院墙砸了个豁口。
靠山村这些年也不是没遭过雪灾,但这么大的暴风雪,老一辈人都说少见。
大队部院子里。
林大军披着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老棉袄,蹲在台阶上,旱烟袋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得烟雾缭绕。
他面前围了七八个生产队的小队长和几个老把式,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大军哥,孙老四家的房梁断了半,那土坯墙眼瞅着就要歪,再来一场雪肯定扛不住。”
“队里那两头老黄牛冻了一宿,今早牵出来两条后腿直打哆嗦,走道都不利索了。开春要是不能拉犁,咱这一百多亩地怎么整?”
“村口磨坊的棚顶也漏了,棒子面淋了雪水,不赶紧晒全得发霉……”
林大军听一句,眉头拧一分。
旱烟袋磕了好几下鞋帮子,烟灰洒了一地。
“行了行了,一个一个来。”他站起身,扯着嗓子安排,“老孙家的房子先用木头顶上,回头开春再修。”
“黄牛牵到大队部这边来,灶房里生火暖着。磨坊的棒子面先搬出来,谁家有空院子先摊开晾着。”
一通安排下去,人群散了大半。
林大军重新蹲回台阶上,叼着旱烟袋,眉头拧得更紧了。
村里的事好歹有章法,一件一件处理就是了。
他真正愁的,是另一桩事。
后天,闺女的婚礼。
收了陈安五十块现钱加一张自行车票当彩礼,这在靠山村是头一份。
林大军早就放出话去了,要办一场像样的酒席,好好在全村人面前撑撑场面。
请帖都递出去了,他老丈人家、隔壁红旗村的几个老亲戚,公社里跟他有交情的两个部,零零总总加起来得有四五桌人。
四五桌人,光吃棒子面贴饼子加咸菜?
那还不如别办。
林大军蹲在台阶上,把旱烟袋从嘴里,烟锅子朝鞋底磕了两下,脸上的褶子挤成了核桃皮。
年底了,各家各户的猪早在入冬前就了,该腌的腌了该吃的吃了,这会儿谁家还有多余的肉?
供销社那边更别想了,大雪封路,公社的供应车本进不来,肉票有也没地方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差一样东西。
荤腥。
没有荤腥的婚宴,在靠山村那就是个笑话。
到时候一桌子棒子面糊糊加咸萝卜条端上去,亲戚背后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林大军。
“大队长的闺女出嫁,连块肉都吃不上?啧啧……”
光想想那画面,林大军就觉得后脑勺发凉。
他叼着烟杆子,愁眉苦脸地盯着大队部院子里的积雪,嘴里嘟囔一句。
“这他娘的,老天爷成心跟我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