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捧着那套旧衣裳,坐在凳子上没动。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软的棉袄和粗布裤子,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摸了摸袖口,布料粗糙,跟她之前的衣服完全不是一个质感。
但净,暖和,还带着主人身上那种家常的气息。
“你换不换?不换我收回来了。”林秀秀头也没回,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柴火,语气不咸不淡。
顾念抿了抿嘴。
“谢谢。”
她站起来,背对着两人,解开湿透的衬衫扣子。
陈安很自觉地转过身去,面朝灶台。
林秀秀的余光却没那么老实。
她飞快瞟了顾念一眼,就那么一眼。
白得过分的后背,腰细得不像话,蝴蝶骨在昏黄的火光下若隐若现。
林秀秀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行吧。
各有各的好。
陈安蹲在灶台边,往锅里添水。林秀秀把棒子面从袋子里倒出来,准备贴饼子。
“你搅那个糊糊,别结疙瘩。”林秀秀把搪瓷盆子往陈安面前一推,里面是掺了水的棒子面糊。
陈安二话没说,拿起筷子开搅。
林秀秀瞥了他一眼。
这男人刚从外头抱了个女人回来,这会儿蹲在灶台边给她打下手,老老实实搅糊糊,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那边飘。
她嘴角动了动,硬生生把笑意压了回去。
“搅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哦。”
陈安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筷子搅得盆底嗡嗡响。
林秀秀从灶台下面摸出那半棵腌白菜,拿菜刀切成细丝。
又把辣椒掰碎了,大蒜拍扁,老姜切片。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棒子面糊倒进去,用铲子慢慢搅匀,然后在锅沿贴了几个饼子。
另一口小锅里,放了点从林家带来的油,把腌白菜丝倒进去翻炒。
油一下锅,香味就窜出来了。
陈安趁林秀秀转身拿碗的工夫,手往身后一背,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小条五花肉。
动作快得跟变魔术似的,等林秀秀回头的时候,肉已经在菜板上躺着了。
“哪来的?”
“兜里揣的,从你爹家出来的时候顺的。”
林秀秀半信半疑地瞅了他两眼,没在追问。
陈安把五花肉切成薄片,搁铁锅里一煎。
油脂遇热,滋滋响,肉香混着腌菜的酸咸味,在屋子里炸开了锅。
角落里,顾念抱着搪瓷碗,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闻到肉香是什么时候了。
到了知青点之后,一天两顿苞米碴子粥,偶尔能分到一小块咸萝卜条,就算改善伙食。
肉?那是过年都不一定有的东西。
她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视线落在灶台上忙活的身影上。
林秀秀在炒菜,陈安蹲在旁边帮忙递碗递盘子,偶尔伸手帮她挡一下溅出来的油星子。
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像是过了好几年子的老夫妻。
林秀秀嘴上还在使唤他。
“碗拿过来。”
“盐少放。”
“别往那边站,挡我路。”
陈安一句话没顶,全照办。
林秀秀心里头那股子不痛快,被他这股老实劲儿磨掉了七八成。
又是给她烤肉吃,又是帮她打下手。
她心想,果然自己眼光好,挑了个知道疼人的。
那个顾念,救都救了,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只是心里的刺还扎着,拔不净。
饭做好了。
棒子面糊糊一锅,贴饼子四个,腌白菜炒肉片一盆,外加一小碟酱豆子。
搁在七五年的冬天,这桌饭在整个靠山村都算得上非常不错了。
林秀秀把碗筷摆好,喊了一声:“吃饭了。”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紧挨着陈安,胳膊肘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陈安刚拿起筷子,林秀秀已经夹了一大筷子腌白菜炒肉搁他碗里。
“吃。大冷天在外面跑了那么久,多吃点。”
说完又夹了一片煎得焦黄的五花肉,搁在他碗里最上面。
陈安嚼着肉,没说话。
林秀秀的眼神从碗沿上方飘了出去,落在对面。
顾念坐在长条凳上,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喝棒子面糊糊。
她用筷子把贴饼子掰成小块,泡在糊糊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吃相很斯文。
但碗里只有糊糊和饼子。
菜盆子在桌子中间摆着,她没伸筷子。
林秀秀注意到了,但装没看见,又给陈安夹了一筷子菜。
陈安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拿起水碗喝了口水。
然后他侧过头,凑到林秀秀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上没二两肉,光喝糊糊扛不住。”
林秀秀嚼东西的腮帮子顿了顿。
“你是女主人,你来。”
就这么七个字。
林秀秀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嘴角先是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收回来。
女主人。
这三个字比什么情话都好使。
她瞥了陈安一眼,心里又酸又甜,像喝了一碗放多了糖的酸梅汤。
筷子伸出去,从盆子里夹了两片肉和一坨腌白菜,一下扣在顾念碗里。
力道不小,糊糊溅出来几滴。
“吃吧。光喝粥不顶事。”
语气谈不上多温柔,但确实是在给人夹菜。
顾念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碗里的菜和肉,又抬眼看了看林秀秀。
这个比她小一两岁的姑娘,脸上写着“我不情愿但我大度”六个大字。
“……谢谢。”
顾念轻声说了两个字,低头把那片肉送进嘴里。
煎过的五花肉混着腌白菜的咸香,在舌尖上散开。
她的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很香。
比她记忆中任何一顿饭都香。
林秀秀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那刺又往外冒了冒。
这女人吃个肉都好看,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长相。
她扭头看了陈安一眼。
陈安正埋头扒饭,跟没事人一样。
林秀秀的心落下来大半截。
行吧,至少这个男人的眼睛没往那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