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0:04  ·  所属小说:葬仙途

也记得极牢。

顾沉舟以后会常常想起这一点。

这份冷,会一直跟着他。

这份看清,让顾沉舟对顾家的冷,也更往骨头里沉了一层。

顾家这张脸,他会一直记着。

记得它是怎么在人前装得像样,又是怎么在背后把旁支和矿奴的命一笔笔压进账里。

而这些看似无用的样子,恰恰是顾家最真实的一部分。

他以后还会一次次想起这几天的顾家。

顾沉舟把这份“说明问题”也当成了账的一部分。

因为看清这一点后,很多事反而更容易判断该怎么走。

顾沉舟把这种“只查到该停的地方”的样子,也记进了心里。

顾沉舟也由此更看清了顾家的另一层脸。

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道,只有谁的死更值得演一场查案。旁支和杂役死了,抹平就算;嫡系死了,便要把场面做足。可做足并不代表真查,很多时候只是把“我们查过了”的样子摆出来。

这份样子,比周洪那种裸的冷更叫人厌。

顾沉舟也在这几里,第一次真正学会了“像没事一样活着”。

该烧水便烧,见了人该低头便低头,甚至听见有人议论顾成烈死得活该时,脸上都不能露出半分多余反应。因为从这一刻起,他要靠的不只是刀。

还有脸。

顾家搜得越像样,顾沉舟心里反而越冷。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种“像样”更多是做给二房看,做给族里看,甚至做给外头可能听见风声的人看。真正不想被人挖开的东西,依旧被稳稳压在最底下。顾成烈失踪,能查;可为什么去旧坑,查得便浅了。

这比查不到更说明问题。

顾成烈失踪后,东院和二房那边其实还传出过几个说法。

有人说是外头的仇家,有人说是流寇,有人甚至说顾成烈平嚣张,怕不是惹了哪位散修被拖出去埋了。顾沉舟听见这些时,心里并无波澜。因为这些猜测越乱,越说明真相还藏得住。

但他也没有因此轻松。

越是能藏,就越说明顾家的水比他原本想的还深。顾成烈不过是二房小辈,死了都能带出这样一层层试探与遮掩。那真正坐在后头的人,手该有多稳,眼该有多冷,顾沉舟如今还远没资格去碰。

这一点清楚归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不会急着把刀往太高的地方递。

顾家越差,顾沉舟越明白一个事实。

所有人都在找“谁动的手”,却很少有人真正去问顾成烈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旧坑。二房要的是交代,周洪要的是矿脉旧事别被翻出,旁人看的是热闹。真正接近真相的问题,反倒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绕开了。

这让顾沉舟第一次真正看清,很多时候不是查不出。

而是不能往下查。

因为再查下去,便不只死一个顾成烈那么简单了。

这个认知,也让顾沉舟更确定,自己手里那点记住的账和线,将来会比他想的更值命。

搜查最紧的那两,顾沉舟其实连呼吸都比平常更慢。

不是怕露怯,而是怕自己心里那点已经知晓真相的冷太明显。顾家的人若真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比从旧坑里翻出什么痕迹更麻烦。

所以他在外务房外低头,在西偏院里照旧烧水,在问话时把每一句话都压得像提前想过很多遍。不是装木,而是自己习惯这种一半真一半假的活法。

这活法很脏。

可它有用。

顾沉舟甚至在某一刻想起父亲从前那些一而再、再而三的低头。直到现在他才彻底懂,很多时候低头不是因为服了,而是因为没法不低。区别只在于,有的人低了一辈子也没能抬起来;有的人低,是为了让将来那一下抬头更致命。

顾沉舟希望自己是后者。

顾成烈失踪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传开的。

起初二房那边还以为他只是夜里去喝酒或去了哪个熟识的赌坊,可等到正午都不见人影,连两个贴身家仆也没回来,事情立刻变了味。顾家内外很快开始找人,从城门到后山,从旧矿路到镇外河沟,凡是顾成烈可能去过的地方,全都被翻了一遍。

顾沉舟照常去外务房领活,神色和往常一样木讷。

吴七见了他,还顺口骂了一句:“最近不太平,少在外头瞎晃。二房少爷丢了,谁撞上谁倒霉。”

顾沉舟低头应是。

他知道,真正的搜查才刚开始。

果不其然,第三一早,周洪亲自从矿脉赶回来了。

他不是因为顾成烈这条命有多贵,而是因为顾成烈一死,他最先想到的不是二房要发多大火,而是矿脉那边的旧事会不会随之暴露。顾成烈知道得不算最多,却也绝非什么都不知道。

顾沉舟远远看见周洪从马车上下来,眉眼沉得像压着风暴。

当天下午,顾家便开始逐人问话。

先问二房的人,再问那几见过顾成烈的杂役、仆从、旁支。顾沉舟也没能避过去,因为顾成烈近来确实两次找过他麻烦,这事看热闹的人不少。

问话的地方在外务房侧厅。

顾沉舟进去时,里头坐着周洪、吴七和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执事。桌上放着几张名册,角落里还摆着一盆烧得很旺的炭火,炭火一热,屋里反倒更显压抑。

周洪看着他,声音不高:“顾成烈近几可曾找过你?”

“找过。”顾沉舟答得很快,“灵堂那次,后厨那次。”

“他说了什么?”

“拿我爹娘说笑,踢了香炉。后来在后厨外又泼了我一身脏水。”

这话一半真,一半没有隐去,听起来反而最像实话。吴七在旁边皱眉:“你和他有怨?”

顾沉舟抬了抬眼,语气很平:“二房少爷和我这种人,算不上有怨。只有他看不看得起我。”

这话里带着一点卑微的苦,正合旁人对他的印象。

周洪眯起眼:“那他失踪那夜,你在哪?”

“在西偏院。”顾沉舟顿了顿,又补道,“我半夜起过一次,去后院打水。有个看门老妇能作证,她看见我拎桶回来。”

那老妇确实能作证。

因为顾沉舟那夜在动手前,特意绕回西偏院后院,制造了一次能被人瞥见的痕迹。只要查得不深,这一点便足够当成半个时辰前后的粗浅印证。

周洪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你倒记得清楚。”

顾沉舟垂眼:“命苦的人,总得记清自己做过什么,免得哪天连辩白都没机会。”

吴七听得不耐,摆摆手:“行了,一个西偏院的小子,还能翻天不成。”

问话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可顾沉舟知道,周洪并没有完全放下疑心。

那人看他的眼神,比从前更细了。

接下来几,顾家搜查愈发严。有人终于在旧坑附近找到了三具已经被野兽和塌土糟蹋得很难辨认的尸体。身份倒是认出来了,可死因却被现场弄得混乱不堪。塌坑、断绳、毒烟残味、彼此踩踏的乱痕……怎么看都像一场贪心误入旧矿后的意外。

二房当然不信顾成烈会蠢到这种地步。

可不信归不信,找不到更多证据,也只能先按“夜探旧坑,遭遇塌陷与邪祟”记下。

其中最让周洪不安的一点,是旧坑位置离矿脉有些关联。顾成烈为什么会深夜跑去那里?他是自己得了消息,还是有人故意引他去?

这问题像针,扎得周洪坐不住。

顾沉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

他白天照常做事,夜里照常修炼,只是在吞魂时比从前更谨慎。因为葬生碑在吞掉顾成烈那缕残魂之后,反噬明显更重了。他偶尔会在毫无预兆时听见一两句不属于自己的脏话,会在半梦半醒间看见顾成烈生前踩过谁、打过谁的画面。

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夜里醒来,发现自己正站在西偏院院中,手里握着刀,目光盯着自己屋门,像是准备砍进去。

那一瞬,顾沉舟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是葬生碑在慢慢侵他的神智。

若再毫无节制地吞魂,他迟早会出事。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笃定一件事:自己不能再拖。顾成烈已经死了,接下来无论是周洪还是背后那一系人,都迟早会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顾远山留下的所有痕迹。

偏在这个时候,族里忽然又传来一个消息。

附近寒溪宗提前开山招录外门弟子,顾家各房需择人前去。

名单一开始并没有顾沉舟。

可顾成烈一死,二房空出一个本不该浪费的名额。几位长辈商议之后,竟真把顾沉舟补了进去,理由是“顾远山以命换来的凭据,本族说话算数”。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谁都明白,顾家把他送去,多半只是拿他当填数的消耗品。一个杂灵庶子,送去了进不了宗门最好,若死在路上,也省得在顾家碍眼。

顾沉舟听见这消息时,心里却只起了一个念头。

他终于能离开顾家地界了。

可在这念头后面,还跟着另一层更冷的明白。顾成烈死了,顾家会查;周洪盯上了他,路上也未必太平;可即便如此,族里仍旧没人顺手把顾远山旧案翻出来再问一句真假。仿佛一个旁支汉子怎么死,本就不配被真正记在心上。想到这里,顾沉舟反倒更确定,自己这次非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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