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稳。
而稳,本身也是一种本事。
这份 “算”,往后会比单纯的恨更值命。
会算这一点,本身就是往上走的一部分。
顾沉舟从账房出来时,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学会用顾家的法子,反过来对付顾家。
从这一步起,顾沉舟也不再只是记恨。
而是开始真正会算。
这一夜之后,他心里的账也更清了。
而这一点,正是顾家从来没教过西偏院的东西。
顾沉舟现在最不能丢的,恰恰就是命。
账越脏,越说明后头坐着的人不只是起过恶念。
而是早把恶念活成了常。
顾沉舟把那页账背熟后,心里最先浮起来的不是欢喜。
而是一种更重的实感。原来顾家高处那些看起来体面、稳重、说话总带分寸的人,真把脏做熟以后,和矿里随手踩死旁支的人也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前者更会写账,更会遮脸。
这让他第一次真觉得,自己将来要讨的账,比最初想的还要大。
从账房出来后,顾沉舟心里并无半点 “得手” 的轻快。
因为账册越清,便越说明顾家这些年的账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人早就把这条路走熟了。顾远山撞上的,不是一回歹念,而是一整个早就转顺了的局。
回到西偏院后,顾沉舟还把那页账在脑子里重新默了两遍。
数字、印记、错漏、流向,他全不敢松。因为这种东西只要记差一处,将来真要拿来当刀,便可能反过来伤自己。顾沉舟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学会顾家高处那些人最擅长的东西。
只是他们拿这本事去吞别人的命。
而他,打算拿来讨命。
周洪和那管事离开后,顾沉舟在角柜后又多躲了一会儿。
不是不敢出来,而是怕这两人只是故意留个回马枪。矿务和账房这种事,他如今已知道,越脏的地方,越不缺一层套一层的试探。真把自己当成只要开了锁、进了屋便算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他等到外头更鼓敲过一轮,才慢慢挪出来。
出来时,他还特意在屋里站定,把自己踩过的灰尘、碰过的位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本账册拿出过,哪本被自己压回去时顺序有没有差,连门缝宽窄是不是和刚进来时一样,都要重新确认。
这种谨慎让他动作显得很慢。
可顾沉舟一点都不嫌慢。
因为账房这种地方,他只要露一次手,顾家便绝不会给他第二次。
账房里最让顾沉舟心冷的,其实不是那枚顾鹤松的私印。
而是账册写得太顺,顺得像这种私吞和遮掩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数字错得恰到好处,流向写得模糊却彼此能圆,连 “修缮”“外运” 这些字眼都像早就反复用过多次。
这说明顾远山撞破的不是偶发一回。
而是一条已经转了很久、很多人都默认它继续转下去的脏路。
这份明白,反倒让顾沉舟更稳。
因为他终于确认,自己没有恨错地方。
真正进账房之前,顾沉舟还先绕去了后厨废井一带。
那地方夜里少人,风却大。顾沉舟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是发呆,而是在试自己如今的耳力和步子。若连自己的呼吸、衣料摩擦和脚踩碎叶的声音都压不住,今夜这趟便最好别去。
等确定能稳住后,他才往账房院摸。
一路上他甚至有意在脑子里默背了一遍顾家发给旁支的劣等吐纳诀。不是为了修炼,而是怕自己太紧。越紧,越容易露错。可吐纳诀默到第三遍时,他忽然意识到,如今再背这玩意儿,已经像在背一层壳。
真正让他能走到这里的,不是顾家给的那点破法门。
而是乱葬坑里那块碑,和他自己一点点从死人身上掏来的本事。
这念头让他心里更冷,也更定。
顾家欠他们这一家的,不只是命。
还有把人压到连本事都得去死人堆里抢的路。
矿脉那边的账,顾沉舟一直想看。
他从残魂里知道周洪和顾成烈私吞新脉灵石,却还不清楚背后究竟牵扯到谁。若只是了顾成烈和周洪,顶多算剁掉两只伸在前面的手,真正坐在后面收灵石的人,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坐着。
所以他得先摸清账。
这事不能急。
顾沉舟先用了三时间,把顾家夜间巡更的路数摸透。东院最严,西偏院最松,账房一带的更夫两人一组,每逢子时和丑时交接,交接时中间会空出一小段极短的间隙。那间隙若换做从前的顾沉舟,半点用也没有;可现在他从残魂里学了些开锁、避步、听息的本事,已经足够去赌一把。
动身那夜,月色很薄。
顾沉舟换上一身深灰旧衣,把裤脚和袖口都扎紧,脚底裹了布,尽量不发声。他先绕到后厨废井旁,从一处早就松动的矮墙翻出去,再沿着墙贴行,避开了头一批巡夜的更夫。
顾家夜里其实并不安宁。
东院有灯火,偶尔还能听见嫡系子弟练剑或饮酒的声响;后院灵兽棚里传来低低的喘鸣;西侧小库房外则堆着杂物和旧车,风一吹,木架互相轻撞,倒替顾沉舟掩去不少脚步声。
账房并不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是在矿脉外务房后的单独小院里。
顾沉舟白里曾远远见过,那小院门锁厚,窗纸新换,显然比旁处更看重。他蹲在暗处,先等过一轮更夫。待两人提灯走远,才悄无声息地贴到门边,从袖里抽出一细铁片。
开锁时,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怕,是稳。
越稳,手越不能抖。
那铁片探进锁芯,轻轻拨动几下,门锁内部果然和残魂记忆里说的一样,咬合处磨得有些偏。顾沉舟顺势一挑,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反手又把门虚掩上。
屋里有药油和纸墨混在一起的味道,桌案摆得整齐,靠墙一排木架,上头全是账册。顾沉舟没时间细翻,直接奔向标着 “新脉”“二号坑”“下层支道” 的那几摞。
第一页翻开时,他便看见不对。
账上记的新脉产出比实际残魂画面里少了将近三成。再往下翻,几笔灵石调拨都写得含糊,只记 “外运”“修缮”“上缴”,却没有对应的明细流向。最关键的是,其中有一页角落上盖着一个并非矿务房的私印。
那私印顾沉舟认得。
是三长老顾鹤松那一系常用的印记。
顾沉舟眼神微变。
三长老在顾家不是最强势的那一脉,却最擅长经营矿务、药材和外商往来。若周洪背后站着的是顾鹤松,那父亲的死就绝不只是撞破两个下头人偷拿灵石那么简单,而是撞到了长老的手上。
顾沉舟把那一页来回看了三遍,连其中几处故意写错的数目都默记下来。
他不是不想把账册整本带走。
而是不能。
整本丢失,明顾家便会彻查。以他现在的本事,远远扛不住那种搜查。最稳妥的办法,是只记最关键的一页,让账册还留在原处,等将来需要时,再找机会取证。
正当他准备合上账册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
顾沉舟身子瞬间绷紧。
那脚步不止一人,而且越来越近。门外还有灯光晃过,像是有人临时折返。顾沉舟来不及多想,飞快把手中账册放回原位,又把木架上微歪的一本压平,随即闪身躲进内侧角柜与墙的夹缝中。
门开了。
进来的人是周洪。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顾沉舟没见过的中年管事,两人显然不是来查贼,而是临时来核什么东西。周洪一进门便皱眉:“这几本新脉账你盯紧些,别叫人多看。上头近来有风声,三长老不想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顾沉舟藏在黑暗里,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那中年管事低声道:“顾远山那事,应该已经压净了。只是顾成烈近来张扬,我怕他嘴不牢。”
周洪冷笑:“嘴不牢,就让他少说。一个二房的小辈,真以为自己拿了几块灵石就算进了牌桌?”
两人又对了几句别的,全是断断续续的矿账和调拨。顾沉舟不敢动,却把每一句都尽量记下。直到周洪取走两页凭条,带人出去,门重新关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短短一会儿,比真正动刀还险。
可险也值了。
至少现在,他确定了一件事。
父亲的死,牵扯的不只是周洪和顾成烈,还有三长老顾鹤松那一脉。
而这意味着,复仇不能乱。至少第一刀,不能直接碰到真正的大人物身上。
顾沉舟从账房离开前,顺手把窗边积灰轻轻拨乱,做出像野猫窜过的痕迹,又把门锁恢复原样。等翻回矮墙另一头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站在黑影里,抬头望了望东院方向。
那些高处的灯火仍亮着,像从不曾照到西偏院。
顾沉舟眼底冷意渐深。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先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