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0:04  ·  所属小说:葬仙途

顾沉舟把这段残魂画面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

不是为了折磨自己,而是怕忘。怕哪天真动手时,把最该记住的一瞬模糊掉。顾远山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周洪抬手封路时袖口的火光、顾成烈人时脚下那一步,甚至连暗处矿工因恐惧而发抖的喘息,他都自己记到极细。

细到将来若有人问起父亲究竟怎么死的,他心里不至于只剩一句空泛的 “被害死了”。

因为真正的恨,不能太空。

空了,便容易被岁月磨掉。

那晚之后,顾沉舟看周洪和顾成烈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是庶子对执事、对嫡系的仰头看,天然带着距离。如今却是看仇人,看名单,看将来总要清的账。正因为这样,他反而比从前看得更细。

他开始留意两人说话的停顿、情绪起伏和下意识的小动作。不是为了今出手,而是为了后真正动手时,哪怕只抓住一个转瞬即逝的破绽,也足够把刀送进去。

在看清这段残魂画面之前,顾沉舟心底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

他侥幸父亲也许只是被卷进意外。

侥幸顾家再烂,总不至于为了几袋灵石,便把一个旁支矿工推去送死。

可残魂记忆把所有侥幸都掐灭了。它让顾沉舟亲眼看见,父亲不是被卷进去,而是被算进去 —— 从撞破秘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清理掉。

这种清楚,比单纯的恨更伤人。

因为它把心里对 “也许还有别的解释” 的最后一点念想,连拔净。

顾沉舟从泥里站起时,甚至有一瞬想笑。

笑自己居然还替顾家这种地方,留过一丝脸面。

等那丝脸面彻底没了,剩下的便只有一件事。

记。

记死谁,先死谁,后面还有谁。

不是冲动,是次序。

顾沉舟第一次真正看清顾远山之死,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

那夜矿里塌了一段旧道,埋了两人。抬尸到乱葬坑时,天已黑透。雨水顺着坡往下流,冲得坑边泥浆发亮。老葛腿脚不便先回了棚,只剩顾沉舟一个人,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到坑边。

那是个年轻矿工,口被落石砸得凹陷。顾沉舟照例蹲下,指尖在对方眉心轻轻一按。

识海里,葬生碑微颤。

灰气入眉。

下一瞬,顾沉舟整个人猛地绷直。

这一次涌进来的,不是零散苦难,而是一段完整鲜明的画面。矿工躲在新脉支道口,缩着不敢出声,前方火把晃动,照着两道人影。

一个是周洪。

另一个,是顾成烈。

顾成烈是顾家嫡系,比顾成岳年长两岁,表面爽朗,实则心狠。顾沉舟幼时便见过他多次,从前离得太远,只当是东院遥不可及的人物,从没想过父亲的死会和他扯上关系。

画面继续。

支道深处堆着几只麻袋,口未扎严,露出泛光的灵石碎块。顾远山站在不远处,脸色沉冷,显然撞破了私吞之事。

“远山兄,都是给顾家办事,何必说得难听。” 周洪还在笑,语气却已发凉,“你只当没看见,大家都省心。”

顾远山握着铁钎,怒意压在声里:“挖出的灵石不上账,矿里死活你们不管,只顾往自己兜里装。周洪,这不是办事,是偷。”

顾成烈嗤笑一声:“一个旁支矿工,也配讲偷不偷?你这条命都是顾家给的。”

顾远山没退,只冷冷盯着他们:“我会报上去。”

周洪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

“你报不上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手一挥,火行术法封住顾远山退路。顾成烈也在同一刻拔刀上。暗处矿工吓得浑身发抖,记忆里只剩狂乱晃动的火光与怒喝。

顾远山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直接下手,却仍咬牙迎上。他挨了周洪一道术法,右臂当场焦黑,却硬是把顾成烈撞退半步。可支道太窄,后方又是未稳的崩口,他再无周旋余地。

几招之后,周洪一掌震在石壁上,灵压乱窜,整条支道开始震颤。顾成烈趁势一脚,把顾远山向崩口边缘。

最后一幕,是顾远山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求饶,没有惧怕,只有极沉的恨与不甘。

紧接着,崩塌卷下。

画面骤然碎开。

顾沉舟从残魂记忆里退出来时,已跪在泥水里,脸色白得吓人。牙关咬得太紧,嘴里泛起血腥味。

父亲不是死于意外。

不是运气不好,不是塌方倒霉。

而是被人活活进了崩口。

顾沉舟蹲在雨中,雨水混着冷汗从发梢淌下。他很想现在就站起来,去找周洪,去找顾成烈,把那两张脸一刀刀剐下来。

可他没有动。

他不是疯了。

周洪是矿脉执事,至少炼气三层。顾成烈是嫡系子弟,有法器、符纸、护卫。顾沉舟不过刚摸到引气门槛,真冲过去,连刀都未必能。

父亲临死前那一眼,忽然在脑海里重新浮现。

那里面没有冲动。

只有不甘。

顾沉舟站起身,把矿工尸体推入乱葬坑,然后在坑边蹲下,用手指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写字。

第一个名字:周洪。

第二个名字:顾成烈。

写到第三个时,他停了很久。

他很清楚,矿脉私吞灵石这种事,绝不可能只靠周洪和顾成烈两人压得下去。后面一定还有人,位置更高,手更稳,才会让顾远山这样一个撞破秘密的矿工,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最终只在泥地上点了三个点。

然后伸手,把两个名字和三个点一点点擦净。

擦到最后,地上只剩一团模糊的污泥。

像什么都没发生。

也像已经把血仇,按进了骨头里。

第二天一早,顾沉舟照旧去矿口报到。

周洪站在高台上分派活计,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模样,仿佛昨夜残魂里那道封路的术法从未存在过。顾沉舟站在人群里,垂着眼,肩背微弓,像所有最不起眼的杂役。

直到周洪的目光扫过来。

那一瞬,顾沉舟心脏猛地一缩,却没有抬头。

周洪似乎只是随意一瞥,便移开目光继续点名。可顾沉舟很清楚,从今起,他再不能把周洪只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执事。

他得把这人,当成仇人。

当成猎物。

而猎物不是冲上去就能咬死的。得先盯,先摸清习惯,先知道他什么时候独处,什么时候最容易出错。

顾沉舟白做事,夜里修炼,除此之外,多了一件事。

记。

记周洪每天何时去账房,何时巡视深矿,身边常跟几人;记顾成烈多久来一次矿脉,爱逞哪种威风,腰间常挂哪把刀;记每处能碰到他们的地方,哪条路有暗沟,哪块地势低,哪面石壁一撞就塌。

这些东西旁人看来毫无意义。

可顾沉舟一一记着,像一只躲在草里的幼狼,开始学着看风向。

那夜回去后,顾沉舟没有立即睡。

他坐在杂役棚最角落,借着外头透进的微光,把这些时的人和事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周洪、顾成烈、新脉私吞、顾鹤松一系、账房位置、矿口护卫轮换、乱葬坑边通往旧坑的废道……

一条条线,在他脑海里慢慢拧成网。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父亲临行前那句 “别学我” 的意思。

顾远山不是不恨。

他只是活了一辈子,都没等到自己有资格不再低头的那一天。

顾沉舟不想走那条路。

可他也绝不会像一被激便炸的蠢货一样冲出去送命。周洪和顾成烈敢踩死顾远山,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个没背景、没修为、没证据的旁支矿工,就算知道真相也翻不起浪。

那他便先不翻。

先藏在水底。

等把牙一寸寸磨利了,再咬。

第二,顾沉舟故意在矿道里多看了顾成烈几眼。那人正跟着周洪在新脉边转,腰间刀穗换了新色,靴底净得很,显然本没下过最脏最险的深坑,只在外围摆出一副参与矿务的姿态。

顾沉舟注意到,他每次进新脉前都爱摸一下腰间短刀,像是给自己壮胆;遇见煞气外窜时,脚会先往后挪半寸,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站稳。

这不是强者。

只是仗着身份踩在别人头上的人。

而这样的人,往往死得并不难看。

只要时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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