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0:04  ·  所属小说:葬仙途

顾沉舟并不觉得自己这次 “活着回去” 算赢。

他太清楚,矿里那场乱能活下来,一半靠自己提前摸透的脉络,一半也靠周洪本没把他真正当回事。若以后对方起了心,再想用同样的法子捡命,便未必有这般容易。

途中,他还见过一幕。

一个被妖尸抓伤的矿奴躺在担架上,手死死攥着木边,像是想再多撑片刻。旁边两个护卫只皱眉扫了一眼,便叫人把他往后挪,别挡了前头嫡系的路。那矿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终也没等来一句像样的话。

这一幕让他更明白,顾家护的从来都不是 “自己人”。

只是值不值得护的人。

老葛在分别前多看了顾沉舟一眼。

那眼神不像舍不得,更像某种迟疑 —— 迟疑这个从西偏院来的少年到底会不会再回矿里,若再回,又会变成什么样子。顾沉舟没有问,老葛也没说破。可两人心里都明白,矿脉那地方,不是你说离开就能彻底离开的。

只要仇还在,人便总有回来的时候。

顾沉舟正是带着这种明白离开的。

回顾家的前一夜,他其实有些不想走。

不是舍不得矿里,而是知道,一离开乱葬坑和矿脉,自己便暂时断了一条直接触碰真相的线。可这份不祥并没维持太久。他也清楚,若一直困在矿里,迟早会被周洪这些人磨死。活着回去,本身就是为了以后还能回来。

他站在乱葬坑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把这里的路、坡、坑和尸骨堆的位置又记了一遍。

有些地方,他以后一定还会再来。

矿里的异动,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之后开始的。

那天顾沉舟正跟着人运一车废石,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起初没人当回事,矿脉本就常震,可片刻之后,深处坑道里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炸开。

紧接着,整个矿区都乱了。

最底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再往后,便有满身是血的矿奴从支道里疯一样冲出来,嘴里喊着 “妖”“有妖物”。守矿执役还想把人往回喝,下一瞬,黑暗里便扑出一道影子,当场把一人扑翻在地。

那东西形似猿猴,前肢却长得吓人,爪上覆着黑褐色硬甲,身上缠着旧矿绳与半腐的人皮,显然不是天生山妖,而是埋在旧脉里的残尸被煞气催异后爬出来的。

第一只出现后,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破开围栏。

矿区瞬间大乱。

顾沉舟比别人先反应过来,不是因为胆大,而是前几夜吞过一缕死在旧脉里的残魂,知道底层封着几具早年镇矿未成的妖尸。它们本该一直深埋,可矿里有人私挖新脉,破了底下气机,才把那些东西惊了出来。

别人在逃命,顾沉舟却先往左侧一条废道跑。

老葛见他方向不对,刚想叫,顾沉舟已捡起地上一截断木,狠狠翻一辆废石车,堵住了正要冲来的一头妖尸。

“走左边!” 他朝老葛低喝一声。

老葛愣了一下,还是本能照做。

两人刚钻进废道不久,原先的主路上便传来惨叫。几个跑得慢的矿奴直接被妖尸扑倒,血腥味瞬间充斥整片坑道。老葛脸色白得发灰,边跑边喘:“你…… 你怎么知道那边能走?”

顾沉舟只道:“听见风了。”

老葛自然不信,可眼下也顾不上深问。

废道极窄,是顾沉舟前几天借残魂记忆摸出来的。那死去的老矿奴生前曾偷懒躲工,知道这条道虽难走,却能绕开最乱的几个支口。顾沉舟带着老葛一路贴壁穿行,又借几处塌下的木架,先后挡住两头追来的妖尸。

等他们终于从侧坡爬出矿区时,天都快亮了。

外头早已乱成一锅粥。矿脉执事在喊人清点,护卫在封口,伤者在地上翻滚呻吟。周洪站在高处,脸色阴得厉害,却还维持着体面,一边安抚,一边命人去查底层异动源头。

顾沉舟看见那张脸,眼底冷了一瞬,随即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他故意把自己弄得更狼狈,往脸上抹了把灰,又在衣摆蹭上点血,才扶着老葛踉踉跄跄往人群边缘去。这样一来,旁人看他,也只会觉得是跟着老矿奴侥幸活下的小杂役。

可即便如此,周洪还是注意到了他。

“顾沉舟。” 周洪念出他名字时,语气不重,却让顾沉舟背后肌肉瞬间绷紧,“你活着出来了?”

顾沉舟低着头,装出后怕过度的模样:“弟子…… 弟子跟着葛叔乱跑,碰巧躲开了。”

“碰巧?” 周洪看着他,眯了眯眼,“矿里那么多人死了,你倒命大。”

旁边有人轻笑,像也觉得一个收尸的庶子能活下来是件稀奇事。

顾沉舟把肩膀再缩低几分,声音发涩:“是葛叔带的路。”

老葛咳了两声,难得替他说话:“是我瞎撞路,这小子跟着捡了条命。”

周洪盯着两人看了片刻,像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没再多问。眼下矿里死伤太多,他真正关心的,是底层那几具被惊出的妖尸,会不会把新脉私挖的事一起翻上来。

顾沉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装拙。

人只有在别人眼里无害,才能活得久一点。

这场矿乱最终死了十七人,伤者更众。顾家高层来人查了一遍,最后把责任全推给 “底层旧脉不稳”,对外一纸封令,严禁再议。

矿区损失惨重,短时间内用不了那么多杂役和旁支子弟,族里便决定先撤回一批人。顾沉舟的名字也在其中。

得知消息时,老葛坐在棚外晒着难得的太阳,咳嗽着道:“回去也好。矿里这种地方,活人待久了,心会烂。”

顾沉舟看着远处黑洞洞的矿口,半晌才道:“葛叔,你为什么还待在这?”

老葛笑了笑,笑里全是风霜:“因为我烂得比这里早。”

这话顾沉舟没接。

他只是把矿里这段子的记忆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周洪的作息,顾成烈来矿的时间,新脉账册大概在哪间房,哪处墙缝里藏着钥匙,乱葬坑后坡能通向哪条废道。

这些,都会有用。

临走前一夜,顾沉舟又去了乱葬坑一次。

他没再吞太多残魂,只是站在坑边,静静看了很久。风从尸骨间穿上来,像无数压低的叹息。葬生碑在识海里沉默无声,却像一只睁开过一次后便再不会完全闭上的眼。

顾沉舟知道,自己不是来告别的。

他只是离开一阵。

等他再回来时,这里欠下的债,总要有人一笔笔还。

回顾家的路上,山风比来时更冷。

同行被撤回的杂役大多沉默,少数活下来的旁支少年还在后怕,不时低声议论矿里那几头异化妖尸。有人说这是旧脉挖得太深犯了山神,有人说矿中死怨太重,总得有一回反咬出来。无论说法多离谱,最终都没人敢往 “有人私挖新脉动了底下封口” 这方向猜。

顾沉舟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反而更沉。

因为这正说明周洪他们做得有多熟。矿里出了再大的事,传出来时也总会被包上别的壳,叫人即便觉得不对,也不知道该往哪一层掀。

老葛没有跟队回顾家。

临分开时,老矿奴只是把一截打磨得极薄的废铁片塞给顾沉舟,咳着道:“捡的,开个破锁、拨个小扣,都能用。别谢我,算还你那夜给我指路的人情。”

顾沉舟接过铁片,低声道了句谢。

老葛摆摆手:“谢早了。你若真想活,往后少回矿里。可你若一定要回…… 就记得,矿里最脏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尸。”

这句话顾沉舟记了一路。

快到顾家地界时,他甚至在想,也许老葛早就看出矿里那些阴沟,只是不敢碰,也碰不动。所以才会一瘸一拐地活成那个样子,既不像认命,也不像还想挣。

可顾沉舟不一样。

他还年轻,命也还没烂透。

至少现在,他还想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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