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倘若武成王当真举兵,朝野必将震动,那些素来与他交好的诸侯,恐怕也会生出异心。
“丞相过虑了。”
黄飞虎神色平静,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我黄家的仇敌,唯有那妖孽而已。
其中利害,我自有分寸。”
闻得此言,比心头稍安。
能说出这般话,至少说明他尚未被怒火完全吞噬。
比紧接着道:“前已接到闻太师飞书,明便可抵达朝歌。
届时,定会给武成王一个明白交代。”
黄飞虎虽是将门之后,精通韬略武艺,终究未涉道术之途。
他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我已传信于天化。
不 ** 便会赶到朝歌,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长子黄天化幼年即被清虚道德真君携往仙山修行。
如今妻子 ** ,这口气他怎能轻易咽下。
比闻言一怔。
他早知黄天化随仙人学艺之事,却未料连他也被惊动。
沉吟片刻,比心中暗忖:若有黄天化相助,那狐妖恐怕难逃天理。
他随即点头:“我这便入宫面见大王,问清此事来龙去脉。
若真是苏妲己所为,必不轻饶。”
***
林柏望着眼前已无生息的黄贵妃,只觉一阵烦闷。
好端端的人,怎会突然自缢?偏生周遭竟无一人察觉。
他的视线掠过远处正与九头雉鸡精嬉笑的苏妲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为了将黄飞虎拖入泥潭,她果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黄飞虎得知妹妹的噩耗,腔里翻涌的悲恸几乎要冲破君臣之礼的束缚——若非那身铠甲还压在肩上,他早已闯进深宫,将苏妲己撕成碎片。
林柏能听见那无声的怒吼。
他立在殿中,暗想:退让只会豢养贪婪的爪牙。
原本要等闻太师回朝再议,可死亡从不等人。
“查明白了?”
他侧首问侍卫。
“陛下,黄贵妃确系自尽,未见外力痕迹。”
侍卫垂首答得恭敬。
林柏在心底嗤笑。
若真能被凡人看出破绽,那千年修行的狐狸也算白活了。
他朝远处招了招手,苏妲己便携着九头雉鸡精袅袅而来。
“姐姐,大王会不会疑心我们?”
雉鸡精压低声音。
苏妲己指尖抚过微隆的小腹,唇角漾开一抹柔婉的弧度:“疑心又如何?后宫的女子在他眼里不过是摆件,旧了便丢。
轻重取舍……大王心里清楚。”
她低头凝视自己的肚子,仿佛在端详珍宝:“快十个月了,按人间的子,这小东西也该落地了。”
雉鸡精凑近打量,玩笑般轻语:“不知会生出个怎样稀奇的小玩意儿?”
二人行至林柏面前。
林柏伸手将苏妲己揽入怀中,指向地上那具冰冷的躯体:“妲己,黄贵妃这事,你怎么看?”
苏妲己以袖掩鼻,眉眼间浮起毫不掩饰的厌弃:“既没了气息,就该抬出去。
搁在这儿,平白惹人心烦。”
雉鸡精在一旁附和:“是啊大王,瞧着多晦气。”
林柏眉梢微动,挥手命侍卫将尸身移走:“妥善安葬。”
待侍卫退远,他才转向苏妲己,声音沉了几分:“爱妃如今执掌凤印,后宫 ** 该当平息。
今这等事,往后莫再发生——这些妃子背后的家族,撑着我大商的江山。”
苏妲己还未应声,比已疾步踏入殿内,伏身叩拜:“臣比,参见大王。”
林柏早知他来意,却仍舒展眉头,温声道:“王叔请起。
何事如此匆忙?”
比缓缓起身,视线掠过苏妲己的面容,沉声问道:“陛下,黄贵妃之事,可已查明缘由?”
“丞相今前来,莫非是问罪于宫中?”
未等林柏开口,立在旁侧的九头雉鸡精已先声夺人,语带讥诮。
她对比向来无甚好感。
“臣与陛下商议朝政,还请娘娘暂避。”
比身为当朝宰辅,何曾受过妃嫔这般轻慢,心头火起,目光如冰扫向九头雉鸡精。
眼下 ** 未明,此女本是重大嫌疑。
“本宫乃大商皇后,难道也需回避不成?”
苏妲己眸色清寒,往恩怨再度翻涌。
她不寻人麻烦已是宽容,岂料对方竟主动寻衅。
“皇后自然不必。”
比神色微顿,随即垂首应道。
无论如何,苏妲己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
见二人针锋相对,林柏开口道:“王叔,此事孤已查实,黄贵妃确系自尽身亡。
不知武成王那边,可有话传来?”
他更关切黄飞虎的动向。
若依常理推演,此刻武成王恐正集结亲信,密谋离京起兵——念及此,林柏只觉额角发紧,目光不由移向苏妲己。
北海七十二妃皆已怀胎,不便将陆续生产。
唯独苏妲己腹中骨肉,令林柏生出几分探究之意:凡人之胎与修行者之嗣,究竟有何不同。
比并未轻信林柏所言,追问道:“黄贵妃 ** 现停于何处?容臣亲自查验。”
“王叔连孤的话也不信了?”
林柏见其公然质疑, ** 威仪倏然展露,冷眼凝视比。
此事他不愿再纠缠下去。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若不彻查,如何向黄老将军交代?如何向 ** 交代?”
比言辞铮铮,面对林柏毫无惧色。
今 ** 必要看清,这位君王心中究竟作何想。
可还记得 ** 临终托付?可还记得大商社稷?可还记得天下百姓?
“王叔是要借 ** 之名压孤么?”
林柏语气平淡。
比的耿耿忠心他并非不见,大商江山确需这般忠臣守护。
然若总以此为由掣肘君权,却也令人难以消受。
“臣并非僭越,只是恳请大王莫要沉溺于眼前欢愉。
江山社稷为重,天下苍生为盼。”
比挺直脊背,声音里透着不容退让的决绝。
苏妲己眼中顷刻间蓄起泪光,那副凄楚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大王……他这般羞辱妾身,叫妾身往后如何自处?”
帝辛深深吸了口气。
那柔媚嗓音仿佛带着钩子,撩得他心头燥热难耐。
然而他神志依旧清明——比不仅是王叔,更是先王托付的股肱之臣。
若要成就大业,此人不可或缺。
“寡人行事,何时轮到王叔来指点?”
他语调陡然转冷,“君是君,臣是臣,莫要忘了本分。
来人,送王叔回府!”
殿外卫士应声而入,拦在比身前。
“老大人,请莫要为难我等。”
“罢!罢!罢!”
比连叹三声,颤手指向御座,“大王若执意宠信妖妃,我大商六百年江山,终将断送在你手中!”
“狂妄!”
帝辛猛然拍案,周身迸发出骇人威压。
“还不动手?”
侍卫们慌忙上前,半扶半拽地将比带出大殿。
望着那道踉跄远去的背影,苏妲己贝齿紧咬。
轩辕坟中同族惨死的景象再度浮现,恨意如毒藤缠绕心间。
“大王,比如此大逆不道,分明早有异心,何必留他性命?”
帝辛倏然转头。
无形的人皇气运如水般倾轧而下,妲己顿时浑身战栗,几乎瘫软在地。
“寡人乃天下共主。”
他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此话若再入耳,你便去陪黄贵妃作伴。”
“妾身知错!求大王开恩!”
苏妲己伏地叩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威压稍敛,她终于得以喘息。
人皇之威竟恐怖如斯——即便这位君王从未修行,方才那瞬间仍让她生出蝼蚁望天的绝望。
旁侧的九头雉鸡精慌忙一同跪倒:“姐姐已知悔改,求大王宽恕!”
帝辛微微颔首。
“爱妃且宽心。
比终究是王室尊长,朝中党羽盘错节,此时动他并非良机。”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刃,“但你既掌后宫,前朝之事便休要手。”
苏妲己连连称是,垂下的眼眸里暗翻涌。
夜色渐深,帝辛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要去探望七十二位宠妃的话音在殿中回荡。
苏妲己望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眼中情绪翻涌难平。
她原以为凭借自己千年道行,掌控一个凡人 ** 不过易如反掌,却未料到这帝辛竟如此难以揣度,言行间总透着令人不安的深沉。
一旁的九头雉鸡精见她神色凝重,便轻笑着宽慰:“姐姐何必忧心?纵使他有些过人之处,又怎敌得过你我姐妹联手?今大王对比的态度姐姐也看见了,分明已生嫌隙。
此番虽未成事,下次未必没有机会。”
苏妲己却仍觉心悸,低声叹道:“妹妹,我总觉得帝辛似乎察觉了什么。
黄贵妃之事或许之过急,往后我们须得更加谨慎。
若是扰乱了娘娘的布局,你我都担待不起。”
此时武成王府内灯火通明,黄飞虎与几个儿子正焦急等候宫中的消息。
忽闻仆从来报,说比王叔被大王厉声斥出宫门,黄飞虎顿时双目赤红,拳握得咯咯作响。
长子黄天化愤然起身:“暴君无道,妖妃祸国!如今商朝气数将尽,父亲,我们不如就此反了!”
另外两个儿子也纷纷应和,声音里满是激愤。
黄飞虎仰天长叹,面容凄楚:“先王于我恩重如山,我黄飞虎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可妻之仇不共戴天……自此我黄家与朝歌恩断义绝,绝不再与那昏君同立天地之间!”
说罢便命家人收拾行装,准备连夜离开都城。
正忙碌间,忽有仆从急步来报,说比携多位朝中重臣已到府门外。
黄天化神色一紧:“父亲,莫非走漏了风声?孩儿愿拼死护父亲出城!”
黄飞虎却摇了摇头:“若真要拿人,来的就该是灵极阁高手与禁卫军了。”
他整了整衣袍正要出迎,却见比已领着商容、箕子等一众老臣径直闯入厅中。
比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黄飞虎:“武成王这是要弃朝歌而去,弃大王而去么?”
黄飞虎虎目含泪,声音沙哑:“诸位大人,非是黄某负大商,实乃大商负我。
如今的朝歌……早已容不下我黄家一门忠烈。”
比急忙上前,伸手欲拦。
武成王何须急于决断?大王不过一时受妖物蒙蔽,待太师凯旋,定会还你公道,何必行至如此地步!
黄飞虎目光坚定,缓缓摇头。
“诸位不必再劝。
妻仇如海,不共戴天,还请各位同僚……放我离去。”
比见他心意已决,只得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既然武成王去意已定,老夫便不再挽留。
前路漫漫,万望珍重。”
黄飞虎拱手一礼,声音沉郁:
“如今妖氛蔽,君王失道,望诸公……各自保重。”
望着黄飞虎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商容转向比,眼中尽是沉重的忧虑。
武成王此番离去,于大商无疑折一栋梁。
朝堂上下,难免物伤其类,人心浮动。
比默然良久,才低声道:
“妲己祸乱宫廷,大王神智受迷,唯有太师回朝,或可扭转乾坤。”
黄家众人刚出朝歌不远,便见一道黑影静立道中,截住了去路。
队伍顿时戒备,皆以为是君王派人追截。
“何人挡路?”
黑影袖中传来嘶哑低语:
“叫黄飞虎上前。”
黄天化闻对方直呼父名,怒从心起,策马提刀便斩向黑衣人。
黑衣人只一拂袖,罡风骤起,将黄天化连人带马掀退数步。
黄飞虎按住剑柄,沉声喝问:
“尊驾究竟是谁?为何阻我去路?”
黑影此时已掠至他身侧,压低的嗓音仅二人可闻:
“武成王……听不出寡人之声么?”
黄飞虎心头剧震——这确是帝辛的嗓音。
君王为何亲至此地?是为擒他回朝?可若如此,又何必孤身前来……
黄飞虎面露悲凉,低声道:
“大王是来捉臣回去的么?”
黑衣中传来沙哑的回应:
“若真想擒你,岂会独身前来?此地不宜多言,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