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指尖轻抚过那里时,颊边泛起浅淡的红晕。
尽管她们用尽方法,仍未能化去体内属于林柏的那缕生机。
几番踌躇,终究决定留下这个生命。
想到即将诞下与他共同的血脉,苏妲己眼中凌厉的艳色渐渐柔化。
无论她往何等狠绝,面对腹中悄然生长的骨肉时,她也只是一位寻常的母亲。
苏妲己依偎在林柏身侧,指尖轻抚过他的衣襟,仰面望向夜空中的星辰。”王上,此处观星终究是低了些。
若能在朝歌城中筑起一座俯瞰全城的高楼,专供你我夜夜赏星,那该多好。”
她声音轻柔如梦,眼中仿佛已映出万家灯火尽在脚下的景象,“到那时,整座城池的繁华皆在我们眼前铺展,想来定是美不胜收。”
林柏心中掠过一丝无声的叹息。
该来的,终究避不过。
玉石琵琶精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想到她后也将入宫侍奉,那份隐约的抗拒竟也渐渐淡了。
他低头看向怀中满眼憧憬的女子,终是含笑应道:“便依爱妃所言。
我们就建一座天下最高的楼阁。”
***
武成王黄飞虎在吉立的引路下,抵达军营辕门之外。
闻仲早已得报,亲自率众在营前相候。
老人历经风霜的面容上难得露出欣慰的笑意。
此番大胜,于北海征伐以来实属首例,足以振奋全军——十五万敌兵尽数覆灭。
至此,袁福通还能以何资本再作抗衡?
远处马车内,费仲与尤浑远远望见营门前闻仲的身影,心中稍定,却又随即涌上更深的不安。
二人皆知闻太师素来鄙薄其行。
若非大王林柏在朝中回护,只怕他们早已被闻仲下令杖毙于殿前。
如今远离朝歌,独处这军营重地,若闻仲有意发难,他们便如俎上鱼肉,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费仲匆忙下车,急步赶上黄飞虎的马侧,堆起笑容低声道:“武成王,稍后面见太师,还望王爷能为我等稍作周旋……”
黄飞虎漠然扫他一眼。
朝中谁人不知此二人奸佞惑主、残害忠良?不知多少臣工枉死于他们手中。
思及此处,黄飞虎只冷冷一哼:“本王自会据实禀告太师。”
“武成王且慢——”
费仲还想再言,黄飞虎却已策马向前,留他独自僵立原地。
费仲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眼底寒光一闪,暗自切齿道:“待我回朝……必向大王好好陈说今之事。”
营门前,闻仲见黄飞虎已至近前,朗声笑道:“武成王果然名不虚传!人未至而捷报先传,这份厚礼,老夫愧受了。”
黄飞虎当然听懂了闻仲的弦外之音,立刻翻身下马,拱手道:“此战全赖大王所赐。
若非大王革新铸兵之法,末将恐怕早已丧命于那头巨熊爪下。”
闻仲听他又提起锻造之术,眼中期待之色愈浓。
究竟是怎样一柄剑,竟能发挥如此骇人的威力,助武成王一举歼灭十五万敌军?
“既如此,便让老夫亲眼瞧瞧,是何等神兵能有这般威能。”
闻仲的目光落在黄飞虎腰间佩剑上,与 ** 吉立初见此剑时一样,他脸上也掩不住惊异。
感知到剑身上流转的灵气波动,闻仲心下恍然——难怪黄飞虎能斩那头凶悍的棕熊。
黄飞虎解下佩剑,双手呈给闻仲:“当大王提出将阵法铭刻于兵器之中的构想时,谁曾想竟能造就这般利器。”
闻仲细细抚过剑身上精微的纹路,不禁颔首:“看来大王身边,已汇聚了不凡的人物。”
这剑上阵法刻画得如此细腻深奥,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二人简短叙话后,闻仲便引黄飞虎一行人入营安顿。
长途跋涉又历经恶战,将士们确需休整。
待黄飞虎等人歇下,闻太师独自在帐中持剑凝思,低声自语:“许久未见,大王竟有如此慧悟。
先王在天之灵,或可欣慰了。”
手握这般兵器,何惧千军万马?
闻仲的眼神逐渐坚毅如铁。
“师尊,此刻那袁福通想必头痛至极吧。”
侍立在侧的吉立语气轻快。
这场胜仗对他们意义重大。
闻仲微微点头:“虽不知袁福通背后究竟站着何方神圣,但经此一役,北海七十二路诸侯对他必生嫌隙。”
“若我们趁势追击,定可将其彻底击溃。”
吉立再度进言。
十五万大军折损,绝非小事。
当趁敌弱,取其命。
闻太师沉思许久,却摇了摇头:“敌军虽受重创,却不可之过急。
若将其至绝境,引得妖族全面介入,于我軍反而不利。”
听到“妖族”
二字,吉立神色顿时凝重。
若非妖族参战,他们早已凯旋回朝。
何至于僵持至今。
夜色渐沉,营帐内烛火摇曳。
吉立望向闻仲,眉间紧锁:“师父,妖族若真卷入此局,纵有神兵利器,我等又当如何应对?”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帐外无形的阴影,“凡人之躯,岂能撼动妖异之力?”
闻仲垂目不语,指节缓缓捋过灰白的长须。
良久,他才抬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烛芯:“黄飞虎此行,本意非为助战。
北海七十二路诸侯之间,藏着另一桩交易——为商王纳妃。”
他顿了顿,喉间似有叹息,“起初老夫亦觉荒唐。
可如今……大商竟需借联姻止戈,何其可悲。”
帐外风声呜咽,他的话散在夜色里,沉甸甸的。
***
远处屋脊上,姜子牙独自坐着。
星河垂野,他却无心观赏。
下山那元始天尊的嘱托犹在耳畔,封神榜的重量一沉过一。
这些子他窥探人间气运,却觉察到暗处似有无形的手,正将破碎的脉络一捻拢。
更令他心惊的是,商朝那本该衰颓的国运,竟在星象中透出一缕微弱的生机,如枯木逢春。
他想起那朝歌城中,玉石琵琶精在烈焰中尖啸的模样。
本想借此撕裂妖妃与商王的裂隙,催动劫数,如今看来却似石沉大海。
反倒叫那九尾狐记住了自己——每次朝会,苏妲己的目光如冰刃掠过脊背,千年道行压得他呼吸凝滞。
“愿师尊谋划,不至落空……”
他合眼默祷,未觉远处树影深处,一双瞳孔正幽幽映着月光,将他每一分不安尽收眼底。
***
晨光刺破雾霭时,黄飞虎已立在军图前。
闻仲指尖点向北海疆域,声音沙哑如磨刀:“袁福通此人,沉稳似山,记仇如蝎。
王利首级悬于辕门已三,他必不会忍太久。”
七年交锋,彼此脾性早刻入骨髓。
黄飞虎忽然握紧拳甲,眼前闪过那战场巨熊人立而起、腥风扑面的画面。”闻太师,”
他沉声道,“那化身熊罴的敌将,绝非寻常术法……莫非北海之乱,早有妖族潜伏其中?”
“妖族”
二字落下,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烛火猛地一颤,在闻仲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费仲与尤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北海局势的严峻远超他们预料。
一旁的吉立颔首补充:“若无妖族横一手,我军早已凯旋。
然妖族势大,纵使我方屡胜,亦折损颇重。”
黄飞虎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此事为何不禀报大王?”
闻仲远征北海久,朝歌城中早有微词。
若非如此,大王也不会遣费仲二人前来,意图以联姻缓和北海僵局。
闻太师长叹一声,嗓音里压着千钧重负:“此事牵连太广。
依大王的脾性,一旦知晓必掀惊涛骇浪。
我大商……不能再树新敌了。”
帐中众人心头俱是一沉。
闻仲所言不虚——若让那位性情刚烈的大王得知妖族介入,恐怕真要天地翻覆,后果不堪设想。
“幸而大王另辟蹊径,提出化解北海困局之策。”
闻仲目光转向费仲二人,语气稍缓,“若长久僵持,于我大商确是大患。”
那目光虽平静,却让费仲与尤浑脊背发凉,慌忙躬身应道:“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万死不辞!”
实则听到“妖族”
二字时,二人心底已萌生退意。
那可是妖族啊。
但他们更清楚闻太师的性情——若非身负王命,这位老帅见到他们的第一面,恐怕就已拔剑相向了。
自己在朝中的所作所为,他们比谁都明白。
闻仲微微颔首:“如此,便有劳二位了。”
……
同一时刻,北海叛军大帐内。
袁福通召集七十二路诸侯,端坐主位。
他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待众人到齐,方缓声开口:“尊者已应允派遣妖族助阵,并准许我等重创闻仲部众。
若时机得当……”
他略作停顿,帐中落针可闻。
“甚至可取其性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这七年来他们并非无力南侵,而是始终受制于上峰约束,不得妄动。
如今,一切不同了。
“报——”
帐外忽传来哨探急促的通传:
“大商使者求见!”
“大商派来的说客?”
袁福通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掠过寒光。
尽管上峰许下的承诺足够厚重,可折损在他手底下的性命,这笔血债还未清算。
“带进来。”
他语气平淡。
帐中众人却都察觉到,袁福通眸中那抹未加掩饰的机。
“大商使臣费仲。”
“大商使臣尤浑。”
“拜见大将军。”
费仲与尤浑踏进营帐,四周投来的视线如刀锋般刮过肌肤。
尤其是袁福通那双冷冽的眼,看得两人脊背发僵。
费仲强压住战栗,挤出笑容开口:
“拖出去斩了,用他们的血祭王将军的旗,告慰英魂。”
袁福通本不打算容他们多言,直接下令。
帐外立刻踏入两名兵士,雪亮的刀锋当即架上费仲脖颈,推着二人就要往外走。
“将军!我等是携诚意而来,对北海——实有天大的喜讯!”
费仲双腿发软,几乎瘫倒,他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只得扯开嗓子高喊。
只盼袁福通能转念。
“喜讯?还是天大的喜讯?”
费仲的话到底勾起了袁福通一丝兴致。
他轻轻摇晃手中铜樽,似在斟酌是否要听下去。
两旁诸侯皆静默不语,但眼中闪动的光泄露了他们的好奇——他们也想知道,商朝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见袁福通迟疑,费仲如抓住救命浮木,急声道:“此事若成,不止化解眼前戈,更可结长久之谊,实乃一本万利之策!”
“且慢。”
袁福通抬起手。
他执起案旁酒壶,徐徐晃了晃其中琼浆,轻笑一声:“我给你一壶酒的光景。
若说出的答案令我满意,或可留你们性命;若不然……”
他话音骤冷,寒意砭骨,“明年的今,便是二位忌辰。”
尤浑闻声瘫软在地。
费仲咬牙压住恐惧,将林柏纳妃之事和盘托出。
随着他的叙述,袁福通与帐内诸侯的神情渐渐变得微妙,甚至有人交头接耳起来——显然,其中已有人心动。
瞥见希望,费仲心头一喜,趁势再添薪火:“此计若成,诸位便是大商国戚,享商朝俸禄,荣华富贵,当与天下共之。”
“狂妄!”
费仲正沉浸于慷慨陈词的激昂中,袁福通一声断喝却如冰水浇头,将他猛然拽回现实。
袁福通缓缓击掌,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好一个妙计,好一番佳音。
可惜诸位似乎忘了眼下的处境——如今你们是砧板上的鱼肉,而我们,才是执刀之人。”
他丝毫不掩饰对朝歌方面所献计策的轻蔑,冷然续道:“既要谈和,便须拿出诚意。
纳妃?何不让你大商的公主远嫁北海,以示诚意?”
这番冰冷言语堵得费仲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他心头:他虽不谙兵事,却也从这交锋中隐约察觉,北海所图恐怕远不止眼前之争,他们暗中积蓄的力量,究竟在谋划什么?
“拖出去,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