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远处忽起喧哗,比闻声疾步而去。
人群围作一团, ** 立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一名女子的手腕。
女子额前鲜血淋漓,显是遭了重击。
围观者纷纷斥骂:“老糊涂!这般标致的人也下得去手!”
“活生生把人 ** ,还攥着不放!”
那老者却闭目凝神,对周遭骂声充耳不闻。
几名壮汉挤出人群欲上前捆人,忽闻一声:“本相比在此——何事喧嚷?”
场面霎时静下。
比近前细观,见老者仍紧握死者手腕,不由蹙眉:人既已亡,何故如此失礼?
一汉子禀道:“这野道士见色起意, ** 姑娘不说,还硬说她是妖精所化。”
“妖精?”
比心头微震,看向女子面容——纵然生机已绝,那眉眼间仍凝着股勾魂摄魄的艳光。
此时姜子牙心中暗涌波澜。
他晨起卜卦,算得今必有贵人相援,却未料竟是当朝丞相。
指间力道又重三分,被他扣住的玉石琵琶精在躯壳内哀哀求饶,他却丝毫不松。
“小人岂敢欺瞒丞相。”
姜子牙沉声道,“此女已被妖物附体,此刻若松手,妖精必遁走无踪。”
比为官数十载,凡事皆求实证:“你如何证明?”
空口白话终究难以服众。
“我无法自证。”
“但若想看清 ** ,需以三昧真火焚之,其本相自现。”
姜子牙话音沉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
“区区玄仙,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你不过是见这女子容貌姣好,便起了邪念。”
“遭她拒绝后竟狠 ** 手,如今还想狡辩?”
“在此胡言乱语,莫非是想借机脱身?”
朝歌城中修行者众多,此时已聚拢不少人在旁围观。
“我虽道行浅薄,却生了一双能辨妖异的眼睛。
若不信,诸位可上前细察。”
姜子牙神色依然平静。
“你已害了这姑娘,我若近前,你反诬于我,我又该如何辩解?”
那男子紧盯着姜子牙,步步紧,摆明要看他如何收场。
周围众人也随之附和。
“既是修道之人,何必在此故弄玄虚?”
“此女是否为妖,我等难道看不出来?”
声浪再度掀起。
比望着眼前纷乱景象,额角隐隐作痛。
他心底原是偏向姜子牙的,可众人七嘴八舌之下,那份确信也动摇起来。
“前方巷中有一具白骨。
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前几出现在醉香楼的那位太乙玄仙。”
姜子牙抬手遥指不远处的窄巷,语气淡然:
这几 ** 暗中跟随胡喜媚,亲眼见证那位太乙玄仙如何一步步沦亡在她手中。
“什么?”
“那人……竟已死了?”
众人心头俱是一震。
谁都不曾想到,不久前还气焰嚣张的汉子,如今竟化作一具枯骨。
更令人胆寒的是,下此毒手的竟是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
一阵后怕的凉意爬上脊背,有人暗自庆幸当初招惹她的不是自己。
“走,去看看!”
仍有人不信,径自朝巷中走去。
直到看见墙角那具瘪如柴的尸骸,所有质疑都噎在喉间。
昔魁梧的汉子,如今只剩一层薄皮裹着嶙峋瘦骨,静静蜷在阴影深处。
那紧贴着骨骼的皮肤轮廓,几乎是从同一具躯体上剥离下来的模样。
比只瞥了一眼来者面上的神色,便已洞悉了答案。
“随我来。”
他转身,衣袍拂过冰冷的石阶,“你跟在后面,我们去见大王。”
这些子,朝歌城里流言纷扰,却从未有妖物现形的传闻。
这样的事,终究要等林柏来定夺。
听闻即将入宫,姜子牙垂首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
离冀州城不远的官道上。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
苏妲己倚着车窗,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回望那座在视野里渐渐模糊的城郭。
泪水无声地漫过眼眶——她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踏入深宫的一天;更不曾想过,亲自送她走上这条路的,竟是自己的父亲。
苏护骑马行在车队前方,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像蒙了一层灰烬。
想到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想到苏氏一族百年的基,他只能将喉间的苦涩狠狠咽下,任它在腔里灼烧。
苏全忠策马跟在父亲身侧。
沉默许久,他忽然压低声音,字字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父亲,我们反了吧。
眼下还在自家地界,宫墙再高也困不住我们——”
话音未落,一记沉重的耳光已掴在他脸上。
“逆子!”
苏护的手仍在颤抖,“若非你屡次妄为,何至于此?我说的话,你何曾听进去半分?莽撞冲动,你何时才能明白轻重!”
“父亲……”
苏全忠捂住 ** 辣的脸颊,眼眶通红。
他望着父亲——那个曾经目光如炬、仿佛能扛起整片冀州天空的男人,不知何时已鬓发斑白,连挺直的肩背也显出嶙峋的弧度。
他想说些什么,可千头万绪堵在咽喉,竟寻不到一个字的出口。
苏护却像是看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老人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儿子肩头,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君王在上,臣子在下,自古便是如此。
倘若我们当真踏出那一步……就凭冀州一隅之地,如何抵挡王师的铁蹄?”
不是不愿反。
是不能反。
他比谁都清楚:今若竖起叛旗,明苏氏的门前,便会淌满九族之血。
暮色四合,天地间最后一缕天光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苏护传令全军就地扎营。
夜色如墨,无声无息地漫溢开来,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庞然巨物,缓缓合拢了它那无形的巨口,将整支队伍纳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照此脚程,不出三便可抵达朝歌。
传令各营,今夜需格外警醒,不得有丝毫懈怠。”
苏护仰首望着天际那轮刚刚探出云层的冷月,对身旁的长子苏全忠沉声吩咐道。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像是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涡流,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变故。
苏全忠领命,正欲转身出帐布置,帐外远处却骤然炸开一片惊恐的喧哗。
“妖……妖怪!”
“有妖物啊!”
呼喊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苏护闻声色变,甚至来不及等儿子出帐,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直冲向女儿苏妲己的营帐。
帐门外,原本值守的两名兵卒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直直指向帐内,口中只剩破碎不成句的惊呓。
苏护无暇细听,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疾步闯入。
只见苏妲己瑟缩在帐角,一见父亲身影,便如受惊雏鸟般扑入他怀中,声音带着颤意:“爹爹,帐里有……有怪物。”
“莫怕,为父在此。”
苏护一面温言抚慰,宽厚手掌轻拍女儿单薄的肩背,一面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帐内每一寸角落。
烛火摇曳,陈设如常,并无丝毫异状。
退出营帐后,苏护眉宇间的凝重之色却更深了。
方才那一抱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掠过心头。
女儿扑来时身躯的微颤,眼中瞬间掠过的神色……那似乎并非纯粹的恐惧,倒更像一层精心敷设的薄纱,底下藏着别样的幽光。
夜色正浓,他将这缕疑虑悄然压入心底深处,未露分毫。
……
王宫深处,寝殿内灯火通明,却更衬得独坐案前的林柏有些意兴阑珊。
姜皇后与众妃皆有孕在身,他只得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
“玉石琵琶精……姜子牙……”
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几,唇角勾起一丝意味复杂的弧度。
这两位的纠葛,在他所知的那段“前世”
因果里,可谓是一段啼笑皆非的孽缘。
那琵琶精正是栽在姜子牙手中,被三昧真火炼回原形,由此结下深仇,引得苏妲己后续一连串的报复——驱逐姜子牙,算计比剖心,乃至武成王黄飞虎的家破人亡。
如今棋局重布,他又该如何落子?
听闻那玉石琵琶精亦是世间罕有的灵物,姿容绝世,只是……林柏眉头微蹙,眼前浮现出那位已达太乙玄仙之境的身影,心中权衡的天平左右摇摆,一时难有定论。
夜色渐深,殿中烛火摇曳。
那玉石琵琶精虽暂未妄动,却终究并非清白之身。
若就此让姜子牙以真火焚之,待她现出原形再行决断,或许更为稳妥。
“长夜漫漫,若当真后宫充盈,又何来这般愁绪。”
林柏抬手欲饮,目光落进杯中浑浊的酒液,动作又顿住了。
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魂魄,终究难以习惯这般粗酿。
这酒在他口中淡如清水,且未经澄滤,浮着细密的浊痕。
他重新执起杯盏,轻轻晃荡,琥珀色的微光在壁间摇曳。
“听闻朝歌城中,以醉香楼为酒肆之冠……不知那里的佳酿,又是何等滋味?”
阴影深处传来低哑的回应:“属下即刻去探。”
“不如……你随我亲往一观?”
林柏忽然生出兴致。
自踏入此世,他尚未真正走出这重重宫墙。
终困于四方殿宇,繁华皆在传闻之中,倒也难怪历代君王易陷温柔之乡——
正如久闲之人渐失奔波之心,这沉溺般的怠惰,竟令人难以挣脱。
想明白苏妲己此番来意之后,他心中郁结稍解。
只要子嗣绵延不绝,王朝基稳固,纵是圣人临世,亦难撼动他分毫。
“大王,此举不妥。”
暗处那人已伏跪于地,声音压得更低。
“罢了,不为难你。”
林柏摆摆手,掩口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寝榻走去。
掠过屏风时,他眼尾瞥见静立一旁的宫女,脚步未停,只淡淡抛下一句:
“今夜你留在外间伺候。”
***
相国府书房,灯烛通明。
比凝视着姜子牙紧扣女子腕部的手,眉头深锁:
“道长之意是……若此刻松手,这附身的妖物便会遁走?”
他仍难以信服。
亡者已僵冷数时辰,怎会再有复生之机?
“正是。”
姜子牙指节未松,目光如炬,“此女体内所藏,乃玉石琵琶精。
妖灵狡黠,最擅欺瞒遁形,不可不防。”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仿佛早已窥见无形中的波澜。
比将事情禀报给林柏时,林柏却将处置的时辰推到了次。
他有意让聚集在朝歌的能人异士施展本领,借胡喜媚这妖物试试众人的深浅。
姜子牙以天眼审视着那女子体内藏匿的胡喜媚,暗自庆幸身怀神封榜,否则也难以识破她的真身。
虽心中疑云重重,此刻却不是追问的场合。
“道长今夜在何处歇息?”
比问道。
“求道长饶命……小妖再也不敢了……”
被困在肉身里的胡喜媚几近绝望,仿佛已看见明下场。
千年修行何其不易,难道真要毁于一旦?想到此处,她更是哀泣不止,盼能打动姜子牙一丝心软。
“降妖除魔本是修道人的本分,”
姜子牙声音冷峻,“休得在此蛊惑人心。”
对她的哀求恍若未闻。
胡喜媚心急如焚,却不敢吐露女娲娘娘的名号。
玉虚宫门人她得罪不起,娘娘那边亦不敢触怒——进退皆难,结局似乎已定。
她不甘地怀疑:难道娘娘所传法诀有假?
“得告诉大姐……得把这消息传出去……”
她猛然想起尚在冀州途中、正往朝歌而来的狐狸精。
倘若狐狸精也如自己一般附身于苏妲己,被这姜子牙识破,轩辕坟三姐妹恐怕真要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