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左肩胛的剧痛像是烧红的烙铁,在骨髓里翻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神经,带出更多的温热液体。冰冷粗糙的石阶硌着额角,黑暗如同水,从视野边缘迅速向内吞噬。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被一种诡异的嗡鸣覆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深渊的前一秒,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如同巨兽濒死的咆哮,猛地刺破小巷的寂静,在谢明薇头顶炸开!
紧接着,是更密集、更狂暴的枪声!不再是安装了消音器的闷响,而是毫无遮掩的、短促有力的自动武器点射,如同骤雨般泼向侧后方那片藏匿狙击手的黑暗灌木丛!
“砰!砰!砰!砰!”
撕裂空气,击碎砖石,打断枝叶的爆裂声响成一片!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以及人体沉重倒地的声音。
是沈确的人?还是……
谢明薇无法思考,剧痛和失血让她的思维凝滞。她只能感觉到身体被人猛地从地上拖了起来,那动作粗暴,牵扯到肩胛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晕厥。
“走!”一个嘶哑、陌生、带着浓重戾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吼。
不是沈确。
她被半拖半拽着,踉跄着朝巷子另一头移动。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左臂完全失去知觉,软软地垂着,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站住!”
另一个声音,冰冷、沉静,却带着一种冻结血液的意,在前方巷口响起。
沈确。
谢明薇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被血和汗水模糊的视线,看到巷口被两辆横冲直撞堵住的黑色越野车车灯照亮。沈确站在最前面那辆车的车头旁,身形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在刺目的灯光中投下长长的、带着凛冽气的影子。他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冲锋枪,枪口微微下垂,但眼神却死死锁定了拖拽着谢明薇的那个身影,以及他身后几个同样穿着黑色作战服、正在与沈确带来的人激烈交火的同伴。
拖拽她的人猛地停下,将谢明薇往自己身前一挡,同时举起,顶在了她的太阳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残存的意识猛地一凛。
“放下枪!沈确,不然我打爆她的头!”挟持者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扭曲,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沈确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沉郁的死寂。他没有放下枪,只是微微抬起了枪口,对准了挟持者的眉心。动作稳定得可怕。
“放开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我再说一次,放开她。否则,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条巷子。”
“你以为我怕你?!”挟持者厉声喝道,手指更紧地扣住扳机,谢明薇甚至能听到扳机弹簧被压到极致的细微声响,“把路让开!不然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沈确身后那两辆越野车上,又跳下来七八个人,迅速散开,枪口精准地指向挟持者和他仅剩的两名同伴,形成了绝对的包围和火力压制。这些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与周文柏手下那些“暗河”的亡命之徒,气质截然不同。
是沈确自己的人。他真正的底牌。
局面瞬间逆转。
挟持者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沈确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真要死在这里了。
“我数三下。”沈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也更平静,仿佛在宣布一件既定的事实,“一。”
挟持者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眼神疯狂闪烁。
“二。”
“等等!”挟持者终于崩溃,嘶声喊道,“我放人!我放人!别开枪!”
他猛地将谢明薇向前一推,同时将扔在地上,举起双手。“别我!我只是拿钱办事!是周先生……是周文柏让我们来的!他说只要抓住她,或者拿到她身上的东西……”
沈确本没听他把话说完。在谢明薇被推出来的瞬间,他如同猎豹般猛地窜出,一把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同时抬手,看也不看,一枪点射!
“砰!”
精准地钻入挟持者的眉心,带出一蓬血雾。挟持者脸上的惊恐和哀求凝固,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剩下的两名“暗河”成员见状,魂飞魄散,刚想举枪反抗,就被沈确手下的人瞬间集火,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中抽搐。
枪声停歇。小巷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弥漫,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惊动的零星犬吠。
沈确抱着谢明薇,她能感觉到他手臂沉稳的力量,和他膛传来的、比平时更快、更沉重的心跳。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惨白的脸、紧闭的双眼,和左肩胛处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弹孔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快得抓不住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黑。
“处理净。”他对着手下冷声下令,然后抱着谢明薇,转身大步走向越野车。脚步依旧很稳,但她能感觉到,他托着她身体的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薇薇!我的薇薇!”林薇哭喊着从“蔷薇小筑”里冲了出来,被老佣人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确将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女儿抱上车。
沈确脚步未停,只是在经过林薇身边时,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想让她活,就待在这里,锁好门,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天亮之后,我会联系你。”
说完,他拉开车门,将谢明薇小心地放在后座,自己迅速坐上驾驶位。另一名手下跳上副驾驶。
引擎轰鸣,越野车如同脱缰的猛兽,撞开挡路的杂物,冲出小巷,转眼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沈确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狂飙。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车载通讯器,声音冷硬急促:
“A点清理完毕,目标重伤,枪伤左肩胛,贯穿伤可能性大,失血严重,已昏迷。准备手术室,O型血,全套抢救设备,通知‘医生’,五分钟内必须就位!屏蔽沿途所有可能追踪信号!”
“明白!手术室已准备,‘医生’就位,血库已调取!”
沈确扔下通讯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谢明薇歪倒在座椅上,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左肩处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还在顺着座椅流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车子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凌晨空旷的街道,冲向城市某个未知的方向。
五分钟后,车子冲进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社区医院地下车库。但入口的卷帘门在车头进入的瞬间就迅速落下,车库内部灯光大亮,几个穿着无菌手术服、戴着口罩的人已经推着担架床等在那里。
车子还没停稳,沈确就跳下车,拉开后门,小心翼翼地将谢明薇抱出来,放在担架床上。动作异常轻柔,与刚才开枪人的狠戾判若两人。
“血压60/40,脉搏微弱,呼吸浅快,失血性休克!立刻建立双静脉通道,加压输血!准备手术!”被称为“医生”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他快速检查了谢明薇的伤势,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
谢明薇被迅速推入一部隐蔽的、直达手术层的专用电梯。沈确想跟进去,被“医生”拦了一下。
“沈先生,你在外面等。”
沈确的脚步顿住,看着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拢,将谢明薇苍白染血的脸隔绝。他站在冰冷的电梯门前,没有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起红光。
时间,在寂静和消毒水的气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沈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
手术室的指示灯,终于熄灭了。
门被推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沾了血的手术帽和口罩,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平静。
沈确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手术很顺利。”“医生”开口,声音带着做完高强度手术后的沙哑,“是贯穿伤,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太多,伤口也有污染。已经清创、止血、输血,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后续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很高。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确:“她脚踝的骨裂,处理得非常粗糙,有错位愈合的风险,以后可能会留下残疾。还有,她之前就发着高烧,身体极度虚弱,这次重伤,对她的免疫系统和脏器是巨大打击。能不能熬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和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情况。”
沈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片沉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死寂。
“我知道了。”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因为久坐和失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她需要绝对安静。”“医生”点点头,侧身让开。
沈确走进手术室。里面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谢明薇躺在病床上,脸色比纸还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身上着输液管、氧气管和各种监护仪的导线,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打着点滴。呼吸很轻,很浅,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脆弱得像一件随时会破碎的琉璃人偶。
沈确走到床边,站定。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触碰她,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缠满绷带的肩膀,又移到同样缠着绷带、重新用专业器械固定好的脚踝,最后,落在她放在身侧、同样缠着纱布、血迹斑斑的手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医生”在门口轻声提醒:“沈先生……”
沈确这才仿佛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惊醒。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谢明薇一眼,那一眼,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冰冷的审视,压抑的暴戾,深沉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破碎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地,大步走出了手术室。
“看好她。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她要是死了,”沈确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听到的人脊背发寒,“你们知道后果。”
“是,沈先生。”“医生”和周围几个医护人员,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沈确不再停留,径直走向电梯。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只有垂在身侧、依旧在缓缓渗血的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电梯下行,回到地下车库。那辆沾了血的越野车还停在那里。
沈确没有立刻上车。他走到车边,背靠着冰冷的车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明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自虐般的。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沈先生?”
“环球金融中心118层商务休息区,今天凌晨,一个南美籍男子,用的是一部老式卫星电话。找到他,查清楚他见了谁,说了什么,特别是……有没有接触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沈确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是!我们正在全力排查,但那里监控有死角,而且人流复杂……”
“我不管有多复杂。”沈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结果。还有,周文柏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文柏……”电话那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惊惧,“他那边刚刚有不同寻常的频繁通讯,几个海外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而且,我们监测到,有几股平时很少动的、属于不同势力的‘暗线’,似乎被激活了,目标方向很模糊,但……都隐约指向我们目前所在的区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同时扔进了不同的池塘,把所有的鱼都惊动了。”
果然。
谢明薇扔出去的“炸弹”,开始引。而且,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还要混乱。
周文柏被惊动了,而且反应迅速,开始调动力量和资源,准备应对。而那些被“惊动”的其他势力,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朝着混乱的中心汇聚。
一场多方卷入的、无法预测走向的混战,正在他头顶无形的信息网络上,悄然拉开序幕。
而引发这一切的、此刻正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女人,却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硬生生将他和周文柏之间暗处的较量,拖到了明处,拖进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疯子。
沈确闭上眼睛,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冷硬的面部轮廓。
“知道了。”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恢复了平的淡漠,“继续监控。启动我们所有预备的‘安全屋’和撤离通道,进入一级戒备。另外……”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的锐利。
“把我们手里,关于周文柏和‘暗河’关联的那部分证据……选几条最劲爆、但又不会暴露我们核心来源的,用一种……看起来像是从环球金融中心泄露出去的方式,也‘放’出去。记住,要‘不小心’,要‘粗糙’,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周文柏内部出了大问题,是有人在趁火打劫,浑水摸鱼。”
电话那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沈先生,这……这会彻底激怒周文柏,也会让我们彻底暴露在各方视线下!太危险了!”
“现在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沈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既然水已经浑了,那就让它更浑。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对手,浑到周文柏自顾不暇。我们才能找到机会,拿到那把‘钥匙’。”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执行命令。”
“是!”
挂断电话,沈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库里惨白的灯光,眼神空洞,又仿佛在急速思考。
肩膀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晚的惊险。掌心被自己掐破的伤口,也在辣地疼。
但都比不上,后视镜里,那个空荡荡的、还残留着她血迹的后座,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钝痛。
他猛地发动引擎,车子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地下车库,再次融入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危机四伏的黎明街道。
风暴已至,无处可避。
那就,迎风而上,在血与火的乱局中,出一条生路。
为了谢氏,为了真相,也为了……那个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用命将棋局搅得天翻地覆的、该死的、倔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