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确最后那句话,像一个冰冷的烙印,烫在谢明薇心里,久久不散。他说“别死”,语气平淡,却比任何激烈的威胁都更让人心悸。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提醒——她的命,现在和他付出的代价绑在一起,她无权再轻易涉险。
然而,谢明薇骨子里的反叛和掌控欲,在虚弱身躯的禁锢下,反而燃烧得更烈。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信息,开始用刚刚恢复的精力,像梳理乱麻一样,重新审视一切。
父亲谢承昱带来了最新的律师简报和财务简报。简报用词谨慎,但谢明薇看得懂那些数字背后的惊涛骇浪。谢氏的现金流已接近枯竭,几个主要债权银行下达了最后通牒。张董等人“温和”的建议,正逐渐变成公开的宫。而市场上有关于“某国际资本”即将对谢氏发起“善意收购”的传闻,愈演愈烈,传闻中的收购方背景,影影绰绰指向周文柏掌控的离岸网络。
沈确那边,自那病房短暂而冰冷的会面后,再无音讯。没有关于银色密码箱破解进展的消息,也没有关于周文柏、王明理等人的新动向。他像一滴水,融入了深海,无声无息。只有谢明薇手臂上早已不存在的、属于猫的“监测器”位置,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幻肢般的刺痛,提醒着那段荒诞离奇的共生经历。
母亲林薇的欲言又止,成了另一刺。她会在喂谢明薇喝汤时,看着她出神,会在深夜守着她入睡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小时候送的一个旧发卡。有一次,谢明薇假装睡着,听到母亲用极低的声音对父亲哽咽:“……那孩子看薇薇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害怕,承昱,我害怕他又像小时候那样……”
像小时候那样?哪样?谢明薇的记忆里,只有和沈确无休止的竞争和互相厌弃。母亲在害怕什么?
一周后,谢明薇坚持出院。医生在她惊人的恢复力面前妥协,但要求必须静养,定期复查。回到久违的谢家老宅,熟悉又陌生。宅子依旧气派,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仆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回家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
陈夫人,母亲的那位闺中密友。
她提着昂贵的补品,妆容精致,笑容得体,言语间满是“劫后余生、必有后福”的庆幸和对谢明薇“大难不死”的祝福。但谢明薇注意到,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握住茶杯时,食指会不自觉地轻轻敲击杯壁。她的目光,在掠过客厅墙上谢明薇父亲与几位政商要人的合影时,会有瞬间的闪烁。
“……薇薇啊,你这一醒,可算是给你爸妈吃了定心丸。这家里,没个年轻有为主心骨,就是不行。”陈夫人拉着林薇的手,叹息着,“可惜啊,公司现在这情况……听说好几个都停了,银行那边也催得紧。唉,要是明薇你能早点回去坐镇就好了,可惜这身体……”
“陈姨费心了。”谢明薇靠在沙发上,脸色还有些苍白,语气却恢复了惯常的清淡疏离,“公司的事,有我爸,还有各位叔伯元老心。我刚好趁这机会,多陪陪我爸妈。”
陈夫人笑容不变:“那是那是,身体最要紧。不过话说回来,这难关总得有人想办法渡。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在王总的投行里,前阵子还跟我提过,说他们最近在评估几个有潜力的‘困境反转’,好像对谢氏旗下那个……做环保技术的子公司挺感兴趣?说是虽然现在有点麻烦,但底子技术是好的,只要资金到位,管理理顺,未必不能起死回生。”
环保技术子公司?正是那个被周文柏用问题合同引爆债务危机的核心!
谢明薇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微微蹙眉,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困惑:“哦?王总那边……我记得是王明理王叔叔?他身体好些了吗?之前听说住院了。”
陈夫人敲击杯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笑容有一丝极淡的僵硬:“啊,是,是好些了,静养着。人年纪大了,难免有点毛病。他也是关心老朋友,才让我侄子多留意着。”
“那真是多谢王叔叔挂念了。”谢明薇垂下眼帘,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掩去眸中的冷意。王明理“病了”,但他的触角,却通过陈夫人的侄子,依然在敏感地试探着。他们对那个出事的子公司,兴趣不是一般的大。
又闲谈了几句,陈夫人起身告辞。林薇送她到门口。
谢明薇独自坐在客厅,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冰凉。陈夫人看似无意的“闲谈”,透露出几个关键信息:周文柏(或他手下如王明理)对谢氏那个核心子公司志在必得;他们的收购或渗透,正在以“善意”、“困境反转”的温和名义推进;而自己这个“死而复生”的继承人,显然成了他们计划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变数,他们急于摸清她的态度和身体状况。
不能再等沈确的消息了。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她回到自己楼上久未使用的书房。电脑还在,文件也大致保持着原样。她开机,输入密码,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输入了一个她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邮箱地址。
是沈确的私人邮箱,很多年前一次不得已的时交换的,她从未用过。
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夫人今到访,提及王明理对其侄子在投行评估谢氏环保子公司“困境反转”潜力一事颇为“挂念”。你那边,箱子有进展了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点击,发送。
邮件如同石沉大海,直到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时,回复才抵达。同样简短:
【已知。箱子破解三分之二,关键部分需物理密钥,在周文柏手上。静观其变,勿动。】
物理密钥?在周文柏手上?这意味着即使沈确破解了大部分电子加密,没有那个特定的物理钥匙(可能是指纹、虹膜、特制芯片之类),也无法打开箱子,看到最核心的内容?
而“静观其变,勿动”——沈确再次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指令。
谢明薇盯着那六个字,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火,又蹭地窜了起来。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掌控一切,发号施令,让她等待,让她“别动”!他到底在计划什么?在等什么?等周文柏自己把密钥送上门吗?
她烦躁地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身体依旧有些虚软,但思维却异常活跃。沈确在等,周文柏在暗中推进,父亲在苦苦支撑,那些内鬼在观望摇摆……她就像一枚被困在棋盘中央的棋子,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手,想要挪动她,或者,将她彻底吃掉。
不,她不能只做棋子。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旧的、绒面的首饰盒。她走过去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珠宝,而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学生时代的奖章,朋友送的生礼物,还有……一张有些褪色的、硬质的卡片。
是沈确十岁生时,她被迫送出的那张生贺卡的复写副本。她自己留了一份底稿,当时大概是出于一种幼稚的“保留证据”心理,怕沈确污蔑她的字丑。后来就忘了,随手塞在了这里。
她拿起那张卡片,稚嫩的字迹映入眼帘。那句“不许用它写我的坏话”,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的讽刺。
他到底用那支笔,写过什么?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她拿着卡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既然沈确在等周文柏露出破绽,既然周文柏的钥匙不会轻易给出,既然所有人都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病弱之人,或者需要清除的障碍……
那为什么,她不能成为那个,主动去“拿”钥匙的人?
不是硬抢,那不可能。是“引”。
周文柏最想要什么?彻底掌控谢氏,尤其是那个有技术的子公司。他最忌惮什么?她谢明薇这个“死而复生”的变数,以及和沈确之间那看似敌对、实则可能存在的微妙联系。
如果……她表现得足够“”,足够“识时务”,甚至流露出对沈确的“怨恨”和急于夺回谢氏控制权的“焦躁”呢?如果她能让周文柏相信,她可以成为他渗透、乃至掌控谢氏的“桥梁”,或者至少,是一个可以利用来对付沈确的“棋子”呢?
那么,为了取信于她,为了展示“诚意”和“能力”,周文柏会不会愿意拿出一点“真东西”?比如,那个可能存放在极度安全之处的物理密钥的……某个验证环节?或者,至少是靠近它的机会?
风险巨大。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沈确知道了,恐怕会……
谢明薇想起他最后那句冰冷的“别死”,心脏莫名地抽紧了一下。但随即,那股被轻视、被掌控的不甘,和必须要为谢家、为自己做点什么的迫切,压倒了那一丝迟疑。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沈确有他的计划,她也要有她的。
她走回电脑前,关掉邮箱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然后,她登录了一个几乎废弃不用的、学生时代的私人社交小号。这个号关注的人极少,动态早已停止更新,混杂在一堆僵尸号里,毫不起眼。
她编辑了一条新的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从长眠中醒来,世界已天翻地覆。曾经笃信的,原来不堪一击;曾经厌恶的,或许才是真实。前路茫茫,该握住什么,又该舍弃什么?】
设置仅自己可见。点击发布。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谢承昱的电话。
“爸,是我。我身体好多了,想出去透透气……嗯,就明天下午。去……‘观云阁’茶室吧,那里安静。顺便,我想见个人。”
“谁?”
谢明薇深吸一口气,对着听筒,清晰而平静地吐出那个名字:
“周文柏,周叔叔。”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父亲压抑着震惊和担忧的声音:“薇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文柏他——”
“我知道,爸。”谢明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他想做什么。正因为知道,我才要见他。有些话,总要有人去说。有些局面,总要有人去打破。”
“不行,太危险了!沈确知道吗?”
“这是我的决定,爸。”谢明薇没有提沈确,“您只需要帮我约他,以您的名义,就说……我醒来后,对很多事感到困惑,想请教一下这位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三点,‘观云阁’听雨轩。”
又是沉默。谢承昱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更深的自责。“……好,我来约。但薇薇,答应爸爸,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我会安排人。”
“谢谢爸。”
挂断电话,谢明薇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走到窗边。夜幕已然降临,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算计与黑暗。
她低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熟悉的、不肯服输的火焰。
沈确在暗处谋划,周文柏在暗中织网。
那她,就走到明处,走到舞台中央,去做那个最意想不到的、变量。
是棋子,还是棋手,总要试过才知道。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废弃的社交小号,将刚才那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权限改为“公开”。
然后,关机。
窗外,夜色正浓。一场新的、更为凶险的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谢明薇决定,自己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