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在每个人耳中。
后方人中,传来一道清朗而熟悉的声音。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腰间长剑轻悬,一杆银枪斜负身后。
面庞是秀气的瓜子模样,眉眼分明,却无半分娇柔之气,反而透着一股子人的英风锐意。
竟是萧元漪。
“贾泊所言极是。”
她的声音清晰响起,字字如铁,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身后便是万千黎民。
此战,退无可退。
纵然前路是死,也当毅然赴之!”
话音荡开,如石投静水。
将士们眼中原本的茫然与怯意,渐渐褪去。
一股灼热的战意,自眼底燃起。
戍边的儿郎,骨子里从未缺过血性。
他们等待的,不过是一星火种,一记醒钟。
此刻有人立在关头,便唤醒了沉睡的魂魄。
“ ** 纵有铁骑二十万,我军就必败无疑么?”
“贾将军之神勇,何须赘言?再说我们手中这些长矛、重锤、弩机,难道是摆设不成?”
“萧先生连督促练,为的岂不正是今?”
“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身后百姓一战!莫负了萧将军与贾泊的期望!”
“以步卒迎战铁骑,一万对二十万——若此战得胜,雁门关将永载史册,成为大乾不朽的传奇!”
字字铿锵,直叩心扉。
贾泊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萧元漪仍在。
雁门关的魂,便不会散。
“我意已决。”
终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尔等出城与否,我皆会出战。”
言罢,竟在万众注视之下,单骑策马,向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敌阵行去。
……
“只你一人?”
楚鲁金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连他都生出几分恍惚,几乎以为目眩。
他眯眼盯着前方——那匹赤色骏马之上,青年手持长戟,身影在旷野中显得孤直而傲然。
“贾泊,”
楚鲁金压低嗓音,像是自语又像是质问,“究竟是何物撑着你?你……当真不畏死么?”
风卷黄沙,贾泊默然未答。
贾泊静立于城头,目光所及,皆是黑压压一片望不见边际的草原铁骑,刀枪如林,寒气森森。
纵然前方是千军万马,他身形未移分毫。
“归降吧。”
楚鲁金微微侧首,身旁的近侍便捧上一卷以金线绣着蟠龙纹样的帛书,递到他手中。”你是百年难遇的将才,何必困守这残破关隘?不如与我族并肩,挥师南下,助大汗问鼎中原,共分天下!”
他的声音沉厚,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首次,亦是末次的劝谕,望你慎思。”
言毕,楚鲁金两指拈起那卷帛书,手腕骤然发力,帛书如一道暗色流光疾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直扑城上。
“嗤——”
寒芒一闪。
那卷帛书尚在半空,便被一杆方天画戟的锋刃精准贯穿,瞬间撕裂,化作漫天翻飞的碎屑,如雪片般簌簌落下。
“中原的皇帝早已腐朽昏聩,如何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
楚鲁金眼眸泛红,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解。
事已至此,兵临城下,绝境分明,这人为何还能如此顽固?莫非他们贾氏一门,生来便是为了与草原部族为敌不成?
贾泊的面容如古井无波,声音却清晰坚定,穿透凛冽的风:“我不过一介武夫,唯有这七尺身躯,一颗赤心。
守护脚下疆土,便是我立世的本,至死不移。”
凛冽的意自他周身弥漫开来,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岳,竟让关下那二十万铁骑的气势都为之一滞,空气仿佛凝固,令人呼吸艰难。
即便是身处敌对之位,楚鲁金心头亦不免掠过一丝复杂的激荡。
对于那大乾王朝而言,能得贾家父子这般人物,实是国运所钟。
这份濒临绝境犹自铮铮不屈、誓与山河共存亡的忠勇,其光芒已然超越了族群与疆域的界限,令人心生慨叹。
“军人效忠故土,天经地义。
你是如此,我亦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挥手下令。
“全军——进攻!”
命令如山崩海啸般传开。
黑般的人马开始向雁门关涌动,阵型却非寻常。
在楚鲁金的调度下,冲在最前的并非持盾步兵,亦非重甲骑兵,而是一群身覆紫黑轻甲、背负巨大长弓的奇特士卒,他们手中紧握的,竟是长达九尺的战戟,寒光流转。
楚鲁金本人亦策马缓行,悄然变换着指挥所处的位置,如同隐匿于浪深处的暗流。
风沙漫卷的战场深处,那辆战车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忽里吉的身影。
无论此战胜负如何,大王子的退路早已被悄然铺就。
贾泊在翻涌的记忆中搜寻着关于北斗军的碎片。
这支由鞑靼倾尽心血锤炼出的铁骑,被冠以“不败”
之名,素来深藏不露,一旦现身战场,便如洪流摧折枯草,惯以远攻决胜。
寻常战役中,仅作先锋突进,便能收奇兵之效。
楚鲁金扬起手臂,铁骑阵列应势而变, ** 与盾牌次第展开。
披挂重甲的冲锋队伍也已蓄势待发。
鞑靼此番调集二十万精锐,各兵种齐备,只为昭示其决绝之心——倾尽全力,不留生机。
沙尘狂舞间,贾泊将战旗深深入焦土,旗面在凛冽风中纹丝不动。
他迎着扑面而来的肃之气,沉声如钟:
“三军将士,且看清——”
“吾手中画戟,可破千军万马。
人在,则城永不倾覆!”
话音未落,北斗军箭雨已至。
弩矢离弦之音连绵如瀑,准星刁钻,竟似生了眼睛。
贾泊身下赤兔长啸扬蹄,纵入密如飞蝗的箭幕之中,步步向前突进。
多年沙场砥砺出的本能,与生俱来的锐利直觉,在此刻化作令人心悸的战意。
一支凌厉的弩箭贴着他的肩甲掠过,击穿铁片,却又被猛地弹开,斜扎进沙土之中,未伤分毫。
“斩——!”
画戟破空刺出,径直贯透迎面重甲骑兵的膛。
热血喷溅,洒落在他殷红的大氅上。
原本暗沉的衣袍被染得愈发浓艳,仿佛浸透了血色残阳。
贾泊眉目间的煞气层层蒸腾。
箭雨骤歇的一瞬,阵型变换严整如机械,紧随而来的是数十支长矛的森冷寒光,更有十余名悍卒悄无声息地抽出 ** ,合围而上。
贾泊向前踏出十余步。
手中重戟似化作巍峨山岳,挟着崩天巨力凿穿人墙,浑厚的战意如水般席卷整片沙场。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血色。
一次交锋刚歇,鞑靼阵前便又倒下了数十具躯体,死状如出一辙。
长戟扫过之处,只余血肉狼藉。
贾泊周身的气势在这一刻升腾至顶峰。
若就此倒下——
岂不枉费了敌人处心积虑调集而来的二十万精兵?
“进!”
楚鲁金挥戟向前。
号角撕裂长空。
战局瞬息万变,鞑靼早有布置,阵型如水般轮转推进,势不可挡。
天幕被染成暗红。
在这沙场之上,性命比野草更轻贱。
悲凉刺骨,却唯有承受。
压力如乌云盖顶,越来越重。
他眼底泛着骇人的赤色,仿佛重瞳深处正燃起一场诡谲的凤凰烈焰。
“我只想守住这片疆土。”
“仅此而已。”
铁蹄已迫近眼前。
……
黄土沉寂,落西沉。
城内鸦雀无声。
徐震望着那道独对千军、深陷重围的身影,久久沉默。
他未发一言,只是默默提起长刀,步下城墙,朝厮的方向走去。
有一人向前,便有第二人。
不过片刻。
全军皆已握紧兵戈。
“贾泊单骑可挡万敌。”
“大雪龙骑、铁浮屠之威,足以震动山河。”
“可是……”
“这些都不是我们后退的借口。”
终于,每个人都在此刻惊醒。
他们才是雁门关的守军。
难道没有贾泊,没有那支铁骑,这城便不守了吗?
汉家的山河……
岂容这些鞑靼蛮族以胜者之姿践踏张扬?
七年光阴流转,他们从未退却分毫,如今怎会心生怯意?
“开城门!迎敌!”
“第一列!神臂 ** ,放!”
“ ** ,不过是群草原蛮子,有什么好怕?”
“拼了这条命便是!”
“少说晦气话!同归于尽?他们也配?”
“说得对!今,老子偏要创下万人击溃二十万的奇迹!”
士气如虹。
贾泊那毫无畏惧的身影感染了每一个人。
此刻的他们,仿佛已化作无坚不摧的利刃。
血腥气息笼罩四野,尸骸层层叠叠堆积成丘。
贾泊独面鞑靼铁骑洪流,身形始终屹立不倒。
其余人,又有什么理由躲在城墙之后?
他宛若深夜里唯一不灭的星辰。
指引这座孤城,穿越最漫长的黑暗。
人群深处。
萧元漪睁大了双眼。
战场之上,那袭红袍仍在冲锋——伤势未愈,却一步不退。
他以身为炬,点燃身后万千同袍的热血。
望着那道身影,她不知不觉间,早已泪落满襟。
“大王子……”
“那贾泊简直非人……”
战场中执戟的青年,恰似一条所向披靡的狂龙,任何靠近的敌骑皆纷纷坠马。
无可抵挡。
向来以勇武自傲的鞑靼将士,亦被贾泊震慑得心神俱颤。
千军万马之中纵横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原来这并非传说,
而是真实存在的景象。
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楚鲁金声嘶力竭地指挥,鞑靼骑兵艰难向前推进。
显然,无论是战术调度还是军中威信,楚鲁金都远胜其他将领。
只要他仍在,这支军队便不会溃散。
方天画戟破空横扫。
寒光闪过。
风声撕裂空气,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在耳畔呼啸。
贾泊的身影越深入敌阵,脸上那股凌驾众生的漠然便愈发明显,仿佛无形的壁垒将他与周遭的血肉横隔开来。
红袍翻卷之处,千军退避。
血雾弥漫的战场上,他已非人身,而是自深渊踏出的修罗。
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一颗颗头颅滚落尘土。
这里不再是两军交锋之地,化作了单方面的屠戮场。
远处的忽里吉僵立着,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那股压迫感几乎攫住自己的心脏。
“二十万大军……岂会败?”
他咬牙嘶吼,眼中血丝密布。
这是尊严之战,无人可退。
楚鲁金面目狰狞,除非全军覆没,他决不许再有人从雁门关前撤离。
“敌军已是强弩之末!退后者——斩!”
忽里吉闻声稍定。
冲锋陷阵,终究要靠楚鲁金这般狠戾的狼将。
“弓来!”
楚鲁金振臂一呼,一柄紫纹巨弓落入掌中。
鞑靼军中皆知,他最强的并非谋略,而是那穿云裂石的箭术。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破空一啸,宛若射之芒,直贯贾泊肩胛。
鲜血迸溅,贾泊的动作却未停滞分毫。
并非不痛,而是癫狂之下,痛觉早已湮灭在戮的灼热中。
他眼中唯有敌人,唯有斩尽。
就在此刻,韩尘的喝令穿透喧嚣:
“放箭!”
霎时间,漫天箭雨蔽空而下。
烽火狼烟相隔数百步之遥,雁门戍卒齐举弩机,寒铁箭头在朔风中凝成一片死亡的星芒。
当弓弦震颤的嗡鸣撕裂长空,看似寻常的箭矢竟携着摧山裂石之力贯入敌阵。
鞑靼铁骑引以为傲的重铠如同脆纸,箭镞透甲穿,将人马一同钉入焦土。
血雾在冲锋的浪中绽开凄艳的花。
“岂有此理!”
楚鲁金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