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世间最动人的词句,大抵便是这“虚惊一场”
四字罢。
这青年站立的姿态,宛若深夜里独燃的一点萤光。
只要他还在。
雁门关的脊梁便不会弯折。
“贾泊——贾泊!”
清亮的呼喊自人群外急促传来。
一双纤手不由分说拨开攒动的人影,程少商跌跌撞撞地冲近前来,脸上泪痕交错,喘息得几乎接不上气。
就在目睹贾泊坠下的那一瞬,她脑中轰然空白,不管不顾地从城楼高处奔下,疯了一般冲向他。
以他今立在城头所创的战绩,已足够铸就一段传奇,受四方仰望,前路本该坦荡如砥。
可此刻——
贾泊膛起伏,呼吸粗重。
环顾身侧,士卒们个个形容憔悴,甲胄之下衣衫褴褛,几乎寻不出一件齐整的布衫。
如此寒碜,如此狼狈。
从来没有什么上天庇佑中原。
不过是有人将山河的重担,默默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你来了。”
贾泊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
“快莫要再动,我们背你进去歇息。”
徐震急忙上前想要搀扶。
贾泊却轻轻摆手。
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到不远处那堆杂乱的物什旁,俯下身,伸手在断木碎石间仔细摸索。
“在寻什么要紧物事?”
韩尘几人忍不住凑近询问。
贾泊直起身,指尖轻蜷,低声自语:“……寻着了。”
在众人目光的聚拢下,他一瘸一拐走回程少商面前,缓缓摊开掌心——那儿静静躺着几块用油纸半裹着的糖。
“方才在城上便瞧见了。”
他声音很低,却清晰,“前几 ** 说想念中原的糖,我今……替你寻来了。”
程少商怔怔望着他手心的糖块,脸上泪痕未,新的温热却又悄悄漫了上来。
贾泊的手微微发颤,指节轻缓地抚过她湿润的脸颊,拭去那些滚落的泪。
他唇角浮起一丝温存的笑意,声音低柔如耳语:“我答应过你,凡你所求,我必不负你……”
……
“殿下!”
“紧急军情——木世子领十万精锐强攻雁门关……全军溃败!”
潜龙城内,忽里吉刚自王城策马赶到,本欲安抚前些子因项羽袭击而负伤的部属,人尚未踏入营门,这声急报便如冰锥般刺入耳中。
“当啷”
一声,他掌中紧握的长刀脱手坠落,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清厉的回响。
身为鞑靼部大王子,父汗正亲率主力于前线鏖战,意欲逐鹿中原,他留守后方本为镇守基、安定人心。
如今十万精兵竟一朝溃散,这份重责,他无论如何也推卸不掉。
若将来父汗需调兵增援,他又该以何言相对?
“等等——你方才说,雁门关?”
“这怎么可能!”
忽里吉面容骤然扭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区区一座雁门关,守军历来不过数千,能苦守七年已属天幸,如今竟还能反扑十万大军?
“探子来报,雁门关近突增万余铁骑,号称‘大雪龙骑’,冲锋陷阵犹如鬼神。
此外,此前大闹潜龙城的项羽,也已投效关内,成为守将之一。”
听着属下一句句禀报,忽里吉牙关紧咬,唇间几乎渗出血味,那股恨意从齿缝间蔓出,扎得心头刺痛。
比起雁门关久攻不下的顽韧,更让他耻辱的是项羽当单骑闯城、如入无人之境的狂态——那简直是将整个族群的颜面掷于地上践踏。
“据世子重伤前所言……无论是大雪龙骑,或是项羽入关,皆因一名叫作贾泊的年轻人。”
“哲布、车乐、赛罕、乌图几位将领,俱是丧命于此人之手……”
报信兵卒说到最后,嗓音已涩发哑。
忽里木被斩一臂的消息,像凛冬的寒风刮过帐中每个人的脊背。
在鞑靼部族心中,忽里木之名向来象征不可撼动的勇武,而今却落得如此残躯。
“传我命令——”
忽里吉抬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一字一顿地下令:
“雁门关一役战况,若有半分泄露,不论何人,株连九族。”
情绪很快平复下来。
那个名为大乾的古老国度,骨子里透着令人惊异的韧性——绝不能让这样的文明重新燃起星火。
“王子殿下,眼下我们该怎么做?”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视线,忽里吉再度沉静下来,声音平稳:“不必忧虑,我自有安排。”
草原铁骑踏入中原,已是不可逆转的定局。
一个人的出现,难道就能扭转乾坤?
雁门关一役的消息,如野火般在边地蔓延。
纵然鞑靼竭力封锁,可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又如何能封得住悠悠众口?明面上无人敢言,暗地里的传闻却早已如风过荒野。
一座孤城,苦守七年。
那是汉家在边疆最后的疆土。
守军无一人屈膝,唯有血战到底。
那位名叫贾泊的年轻人,率领着那支名为“大雪龙骑”
的铁军,连同麾下猛将项羽,重创了忽里木统帅的大军。
每一个听闻此事的,中无不翻涌起惊涛骇浪。
七年了。
谁不思念故园?
谁愿长久寄人篱下,忍受异族的统辖?
表面平静的城池之下,暗早已汹涌。
几乎所有的都在心底默默筹划,想要逃离,想要投奔那座雁门孤城。
子清苦些又何妨?
至少身旁皆是同袍同种。
放眼天下,大乾疆土处处烽火,山河破碎,末世景象触目惊心。
就在这般境地里,边境却屹立着一座孤城,浩然之气贯于天地之间。
此事足以震动今古,垂范后世。
这便是大乾风骨!
那位名叫贾泊的青年,才是真正撑起一个民族脊梁的人。
相比之下……
多少热血男儿感到面颊发烫,心中羞愧。
面临相似的绝境,他们未曾挺身而出,为了苟活,竟甘受蛮族驱使。
“是前往雁门关,哪怕可能挺立而死,还是继续留在此地,选择屈膝而生……”
这抉择,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狂风在旷野上尖啸,孤城如一头疲惫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城外,腐坏的气息已浸透了每一寸空气,断枪折戟与倾颓的墙垛胡乱堆积,将大地割裂成一片片的疮痍。
连肆虐的狂风也卷不走这凝滞的血腥,只让人觉得后颈一阵阵发麻,仿佛有冰冷的指尖随时会搭上来。
“手脚都利落些!”
袁左宗的喝声在人群 ** 炸开。
他麾下的骑兵早已下马,在废墟与尸骸间快速翻捡着。
粮食、残破的甲片、哪怕半截还能用的刀刃——在这座名为雁门关的囚牢里,一切都是活下去的筹码,没人敢浪费分毫。
不远处,徐震哑着嗓子报出方才清算的数字:
守军折了八百余,二百一十六人再也回不来;而那支号称“大雪龙骑”
的精锐,也付出了一千五百伤的代价,并永远失去了百余名兄弟。
方才因苦战得胜而浮起的些许振奋,顷刻间被这些沉重的数目压得粉碎。
众人的脸上一片铁青,仿佛乌云直接凝在了眉宇间。
在这里,兵卒不是能随意填补的耗材。
每少一个,关隘的喘息便弱一分。
“都是好儿郎。”
程少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寻到他们的尸骨,带回城里,好好葬了。”
此役之后,城后那片坟山恐怕又要添上许多新碑。
徐震走到她身旁,望着远处忙碌收殓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打仗便是这样,”
他嗓音粗粝得像被沙石磨过,“谁生谁死……由不得人挑。”
程少商死死按住心口,指尖陷进衣料里。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咒文似的。
“父亲从前教过一段往生咒,”
她声音发颤,“能让魂魄安稳渡河,往生极乐……”
话没说完,就被一道沙哑的嗓音截断了。
“用不着念经。”
众人循声回头,看见贾泊正扶着营帐的木柱站在那里。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们是站着死的, ** 殿前也抬得起头。”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说过——马革裹尸的人,阴司也得让三分路。”
程少商慌忙迎上去,伸手想扶又不敢碰他,只低声道:“谁让你出来的?外头风这么厉,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躺着养伤。”
贾泊不是铁打的人。
纵使有万夫不当之勇,千军万马里走一遭,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卸了甲胄之后,他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稍一动弹就渗出暗红的血渍。
程少商问过他何必硬撑。
青年当时靠着营帐笑了笑,说:我若露出半分疲态,鞑靼人便觉得有机可乘。
只有我始终站着,守城的将士才信我们能赢。
“累坏了吧?”
贾泊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只字不提自己的伤痛,目光落在她眼底的乌青上。
战后诸事繁杂——清点伤亡、安置伤员、调配药材、收敛遗骸、盘查物资……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打点。
守军多是粗莽汉子,大雪龙骑更只擅冲锋陷阵,这些细致活儿谁也帮不上忙。
所有这些担子压在她肩上,分量不比战场厮轻半分。
“与你相较,这点疲惫算不得什么。”
“倘若这点事务便能压垮我,这城主之位也不必坐了。”
程少商声音微带沙哑。
她望向城中灯火,语气温软下来:“况且有萧先生从旁协助,我省心不少。”
她心中明白。
项羽、袁左宗、齐当国等将领虽勇冠三军,能在沙场上抵百人之力,但对程少商而言,萧何的辅佐更为关键。
重建雁门关这般浩大工程,非有此等贤才不可。
“待将来返回京都,萧何亦能担大任。”
“良将易寻,国士难求。”
月色清冷,夜色沉静。
整座城仿佛都已安睡,唯独府衙书房仍亮着灯。
狭小的室内,萧何独自坐在案前处理政务。
堆积半月、令程少商束手无策的诸多事务,竟在他手中以惊人速度消减,不过半个时辰便近尾声。
程少商逐一检视那些批阅完毕的文书时,眼底屡屡浮起惊叹。
“当真精妙。”
她低声感慨。
同样的工作若由她来做,少说也得三五方能理清。
更难得的是萧何对各项资源的调配安排,远比她最初设想更为周详合理。
可以预见,有萧何坐镇雁门关,往后此地必将渐繁盛。
自给自足,不再成为重负。
“他才来雁门关多久?”
“若再给他些时,将城中情形摸透,处理起来怕是更游刃有余吧。”
程少商暗自思忖。
从最初将信将疑,到此刻心悦诚服——当萧何埋首案前时,不仅程少商,连徐震、韩尘等人皆静候门外,无人敢近前打扰,唯恐惊扰这份专注。
“真乃奇才。”
徐震亦在门外轻声叹道。
“有他坐镇后方,将士们便再无后顾之忧,能纵情沙场、放手一搏了。”
韩尘从心底里感到钦佩。
那份敬意是做不得假的,人人都看得出,他们对萧何的推重皆发自肺腑。
镇守雁门关的儿郎,骨子里谁不带着几分傲气?可这群汉子又最是单纯——只要真有本事,便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贾泊究竟何时结识了这等人物?”
徐震越想越是好奇。
从袁左宗到项羽,再到眼前的萧何,随便哪一位放在大乾全盛之时,都该是崭露头角的人物。
可贾泊非但认得他们,竟还能让这些人甘愿留在拒北城,共尝风霜。
而他们,竟也无半句怨言。
“莫非这小子一直在藏锋?其实很早以前,便与这些人有了过命的交情?”
徐震抬手抓了抓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