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阿芳推门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脸色不太好看。
“你俩起了没?”
林溪从我怀里动了一下,像只被吵醒的猫,眯着眼睛看了看阿芳,又缩回去了。
“没起。”我说。
“没起也得起。停车场有人找你。”
我的后背一凉。
“谁?”
“不认识。男的,四十来岁,开一辆白色皮卡,说是你的老朋友。”
老朋友?我在理塘没有老朋友。
我在整个川藏线上都没有老朋友。
“长什么样?”
“胖,圆脸,说话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
王胖子。
成都那个二手车贩子。
“他叫什么?”
“没说。就说让你去停车场,有好事。”
我从林溪怀里抽出手臂,穿衣服。
林溪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光秃秃的肩膀和锁骨。阿芳看了一眼,赶紧转过头去。
“你们俩昨晚——”
“昨晚怎么了?”林溪的声音很平静。
“没怎么。”阿芳端着酥油茶出去了,临走丢下一句,“动静小点,这青旅隔音不好。”
门关上了。
林溪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她听到了?”
“可能听到了。”
“你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我又不是小姑娘。”
我穿好鞋,站起来。林溪拉住我的手。
“周强。”
“嗯。”
“你去看看。如果是坏人,你就跑。”
“我跑了你怎么办?”
“我跑得比你快。”
我笑着出了门。
停车场在青旅对面,空地上停着几辆车。一辆板车停在最边上,车旁边站着一个胖子。
不是王胖子是谁。
他穿着一件冲锋衣,拉链拉不到底,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
看到我,他笑了,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但眼睛里的光不对——
那是一种做生意的人特有的光,精明的、算计的、永远不会吃亏的光。
“兄弟!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车啊!”
“送车?”
他拍了拍板车的承载平台,那里有个什么盖着一块帆布,他掀开一角——我的那辆破车。
不,不是我的那辆。
是一辆一模一样的依维柯,白色车身,贴着“此生必驾318”的贴纸。
但不是我那辆。
我那辆方向盘跑偏,这辆停得端端正正。我那辆水箱漏水,这辆地上没有水渍。
“这怎么回事?”
“你那辆车,王胖子我卖给你的,对吧?
三万五。开了不到半个月,被人抢了。
这事传出去,我王胖子还要不要脸了?”
“你怎么知道被抢了?”
“你不是发了短视频吗?”
“所以呢?”
“所以我又给你弄了一辆。这辆比那辆好,2014年的,只跑了十二万公里,空调能用,水箱不漏,方向盘不偏。”
他拍了拍车身,“你放心,不要你钱。”
我看着他,没说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我在体制内待了十年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
任何看起来像馅饼的东西,底下都藏着一个坑。
“条件呢?”我问。
王胖子笑了:“兄弟聪明。条件就是——你那辆车,如果找回来了,再给我那辆。”
“就这?”
“就这。”
“我那辆车值三万五,这辆值多少?”
“这辆我收成四万。”
“那我赚了五千?”
“你赚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你也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发视频宣传一下我的二手车。你那辆车,是谁抢的?”
“一个叫谭斌的人。”
“谭斌?”他想了想,“没听过。”
“你听过也没用。他现在跑了。”
“跑了没关系。”王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个人,你认识一下。”
名片上印着一行字——“川藏线车辆救援,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下面是一个名字:扎西。
“这是谁?”
“理塘的一个修车师傅,藏族。跟我是老相识。你路上车坏了,找他。他有办法。”
“跟谭斌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你以后用得着。”
我把名片装进口袋。
王胖子帮我把车从板车上卸下来。新车上路,感觉确实不一样。
方向盘是正的,空调出冷风,水箱不漏水。我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闻到一股淡淡的新车味——不是真的新车,是王胖子用清洁剂喷过的味道。
“谢了。”我说。
“别谢。做生意嘛,信誉第一。”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对了,兄弟。”
“嗯。”
“你车上那两个姑娘——小心点。”
“什么意思?”
“昨晚有人在理塘打听你。问你的车停哪儿,车上几个人,去哪。”
“谁?”
“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说话轻声细语,像个文化人。”
刘凯。
我。
“我知道了。”
“走了。保重。”
我站在停车场,手里握着王胖子给的名片。
扎西。理塘。修车。
还有刘凯,还在理塘。
我回到青旅的时候,阿芳和林溪已经吃上了。
阿芳叫了三碗藏面,一大壶酥油茶,摆在院子里的木桌上。阳光照在碗上,热气腾腾的。
“你那个朋友呢?”阿芳问。
“走了。”
“他来嘛?”
“给我送车。”
“送车?”阿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那辆破车不是被——”
“换了辆好的。”
“不要钱?”
“不要钱。”
阿芳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溪在旁边,安静地吃面,一句话没说。但我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林溪。”
她抬起头看着我。
“车回来了。可以走了。”
“去哪儿?”
“往前走。”
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阿芳放下筷子,双手抱。
“你们俩能不能说点人话?一个说‘往前走’,一个说‘好’,打哑谜呢?”
“你也往前走。”我说。
“我当然往前走。我往哪儿走?我又没地方去。”
“那就跟我们一起。”
阿芳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端起酥油茶,一仰头,了。
“行。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吃完早饭,我们收拾东西退了房。老板娘看到我们三个出来,多看了林溪一眼。
今天林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脸上有点血色了,跟昨天那个嘴唇发紫脸色发白的女人判若两人。
老板娘说:“姑娘,你今天好看。”
林溪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上了新车,阿芳坐副驾,林溪坐后座。
我发动车子,歪着脖子——不对,不用歪脖子了。这辆车的方向盘是正的。
“走!”阿芳喊了一嗓子。
我踩下油门,新车稳稳当当开出去。
理塘的街道在两边后退。
我看到昨晚那个停车场——我的破车昨晚就是从那儿被开走的。
现在那儿停着一辆黑色SUV。
川A·XXXXX。
谭斌的车。
他还在理塘。
我的手抓紧了方向盘。
“周强。”林溪在后座叫我。
“嗯。”
“别停。”
我松了松方向盘,踩下油门。
新车从黑色SUV旁边开过去。
车窗贴着深色膜,我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透过那层膜在看着我们。
我加速。
后视镜里,黑色SUV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理塘的阳光里。
车子开上318国道。前面是毛娅草原,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牦牛在远处吃草,云朵的影子在草原上慢慢移动。
“真好看。”阿芳趴在车窗上,难得安静下来。
林溪从后座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
“周强。”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晚上住哪儿。”
“住哪儿?”
“理塘到巴塘中间有个地方,叫措普沟。听说很美。去那儿?”
“你定。”
林溪在后面轻轻哼起了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太确定调子。
“什么歌?”阿芳问。
“小时候学的一首,忘了名字了。”
“挺好听的。”
林溪没说话,继续哼。风吹进车窗,把她的声音吹散,一丝一丝的,跟理塘的阳光搅在一起。
下午三点,到了措普沟。
这是一个还没完全开发的地方,湖不大,但清得能看见底。湖水是蓝色的,不是天蓝,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把整片天空都揉碎了倒进去一样。
雪山倒映在湖面上,白云从山顶飘过。
阿芳第一个跳下车,站在湖边,张开双臂,大喊一声:“啊——”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圈一圈的。
“你喊什么?”我走过去。
“喊山啊!在新都桥你喊了,我也得喊一个。”
“你那不是喊,是嚎。”
“你管我!”
林溪也下了车,走到湖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凉吗?”我问。
“凉。但净。”她站起来,看着湖面,“比城市净一万倍。”
“比你的心呢?”
她转过头看我,阳光下,她的脸像被镀了一层金。
“我的心?”她想了想,“以前脏。现在净了。”
“什么时候净的?”
“昨晚。”
阿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我还单身呢。”
“你不是说男人是谢谢惠顾吗?”我说。
“谢谢惠顾我也得刮开才知道啊!你连刮都不让我刮?”
我们三个站在措普沟的湖边,阳光很好,风很好,水很好。
但那份平静没持续多久。
我的手机震了。
谭斌。
短信。
“措普沟很美。适合埋人。”
我攥着手机,气的发抖。还没完。他还在跟着。
林溪站在我旁边,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周强。”
“嗯。”
“我不怕。”
“我知道。”
“你怕吗?”
我想了想,把手机装进口袋。
“不怕。就是烦。跟苍蝇似的,赶不走,打不死。”
“那就别赶了。”
“什么意思?”
“让它跟着。它跟累了,自己就走了。”
阿芳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林溪的脸色。
“他又发短信了?”
“嗯。”
“说什么?”
“说措普沟适合埋人。”
阿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跟了我五年的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去了。
“他要敢来,我埋他。”
我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阿芳。
“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晚。你不是扔在车上吗?”
“那是我切水果的。”
“切人和切水果差不多。”
我拿过刀,收起来。
“走吧。找地方住。”
措普沟没有青旅,只有开的民宿。
我们找了一家,在湖边的山坡上,两间房,一间一百。
阿芳一间,我和林溪一间——她说她怕。
“你真怕?”在房间里,我问她。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不怕。但我想跟你一屋。”
我坐到她旁边。
“林溪。”
“嗯。”
“等这件事过去了,你打算什么?”
“没想过。”
“现在想想。”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想画画。”
“画什么?”
“画你。”
“我有什么好画的?”
“你的眼睛。你开车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看什么都像在看垃圾——前妻、领导、老张、王胖子、谭斌。
但你开车的时候,看路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什么光?”
“活着的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脸。
“周强。”
“嗯。”
“今晚,你能不能像昨晚一样抱着我?”
“能。”
“你别做别的?”
“不做。”
“你确定?”
“确定。”
“那你把手放哪儿?”
我低头一看,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她腰上。
“这个不算。”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只是抱着她。什么都没做。
她在我怀里,手指在我口慢慢画着什么。
“写什么呢?”我问。
“不告诉你。”
“是不是‘周强是头猪’?”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脸贴在我口,轻轻说出了三个字。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没说话。但我的手收紧了。
窗外,措普沟的夜很静。湖面倒映着星星,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而那条短信——“措普沟很美。适合埋人”——还在我手机里。
谭斌就在附近。
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暗处,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
但今晚,我不在乎。
因为怀里这个女人,她说出了那三个字。
措普沟的夜,会不会有人来敲门?
新车、新路、新的平静。
但谭斌的短信像一刺,扎在措普沟的风景里。
他说“适合埋人”——是威胁,还是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