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衣乡到巴塘,不到一百公里。
但我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路不好走——318国道这一段修得跟高速公路似的,柏油路黑得发亮,划线白得扎眼。
是我故意开得慢。四十码,六十码,有时候三十码。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就靠边让,让完了继续慢悠悠地晃。
阿芳在副驾上急得直拍大腿:“你他妈开快点行不行?蜗牛都比你快!”
“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急着洗澡!列衣乡那个旅馆,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跟泥汤似的,我头发都结块了!”
“那你去巴塘洗。巴塘有的是热水。”
“那你倒是开快点啊!”
“不急。风景好,慢慢看。”
阿芳瞪了我一眼,但没再催。
林溪在后座,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从列衣乡出来,她就一直这个姿势——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心里装着事儿、想起来就忍不住翘嘴角的笑。
昨晚的事。我知道她在想昨晚。
因为我他妈也在想。
她主动的样子,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她是缩着的,收着的,把自己卷成一个球,谁也别想碰到她的芯。
但昨晚,她打开了。不是那种轰隆一下全打开,是一点一点的,像含羞草被 sunlight 照到,慢慢舒展开来。每一片叶子都在抖,但它们张开了。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也在看我,四目相对。
她没躲。我也没躲。
“看什么?”她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才看。好看的看一眼就腻了,不好看的越看越有味道。”
她嘴角翘了一下。
阿芳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的?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行不行?”
“你不是说男人是谢谢惠顾吗?”
“谢谢惠顾我也得刮开才知道啊!你连刮都不让我刮?”
“那你刮啊。我又没拦你。”
阿芳哼了一声,转头看窗外,不说话了。
中午,在一个叫莫多的小镇停下来吃饭。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七八家铺子。
一家小卖部,一家藏餐馆,一家修摩托车的,其余的都关着门。
藏餐馆的老板是个藏族大妈,脸上两坨高原红,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吃啥?”
“有菜单吗?”
“没有。有啥吃啥。”
“有啥?”
“牛肉、土豆、米饭。”
“就这三样?”
“这三样还不够?你们,吃饭就是麻烦。”
我被她说得没法反驳。她说的对,吃饭就是填肚子,三样够了。
牛肉是牦牛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土豆是高原土豆,比平原的甜,面面的,沙沙的。米饭有点夹生,海拔高,水烧不开。
阿芳吃了三碗。
“你不是说米饭夹生吗?”我问。
“夹生也得吃。不吃饿。”
“你倒是好养活。”
“废话。我这种人,给口饭就能活。不像某些人——”她看了林溪一眼,“吃个饭跟吃药似的。”
林溪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她在慢吞吞地嚼一块牛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噎着了?”我问。
她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牛肉咽下去了。
“好吃吗?”我问。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好吃,但不用天天吃。”
阿芳又“啧”了一声。
吃完饭,我结账。三碗饭一份牛肉一个土豆,收了我八十。
“贵了。”我说。
大妈看了我一眼:“你们城里人,八十块钱还嫌贵?”
“我不是城里人,我是破产的。”
“破什么?”
“破产。就是没钱了。”
大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退了我二十。
“拿着。你们,赚钱不容易。”
我接过二十块钱,心想:这大妈比我妈还实在。
下午三点,到了巴塘。
巴塘是四川最后一个县城,过了金沙江就是西藏。
这个县城不大,但比前面经过的雅江、理塘都繁华——有红绿灯,有步行街,有超市,甚至还有个电影院。
“这地方不错啊。”阿芳趴在车窗上,“比理塘强多了。理塘那个破地方,四千多米,喘气都费劲。”
“巴塘海拔两千多,舒服多了。”
“今晚住这儿?”
“住。多住几天。”
“几天?”
“看你。你想住几天住几天。”
阿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车停在县城边上一个停车场,挨着巴塘河。河水是绿色的,从雪山流下来,凉得扎手。
河对面是一片杨树林,叶子开始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光。
林溪下了车,站在河边,看着那片杨树林。
“周强。”
“嗯。”
“这地方,像画。”
“那你画。”
“回去画。”
“为什么回去画?现在画不行吗?”
“没带纸笔。”
“买。巴塘有文具店。”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几颗雀斑照得更明显了。
“你真想看我画?”
“真想。”
“画得不好你别笑。”
“不笑。我憋着。”
她嘴角翘了一下。
找旅馆的时候,阿芳说想住好一点的。
“什么叫好一点的?”
“有热水,有WiFi,床不硬,被子不。”
“你这要求还叫‘好一点’?你这是五星级标准。”
“滚。这叫基本需求。”
找了一圈,找到一家叫“巴塘驿站”的旅馆,藏式风格,院子里种着格桑花,老板娘是个汉族女人,四十多岁,说话细声细气的,跟阿芳完全两个物种。
“标间一百二,三人间一百八。”
“要两个标间。”我说。
阿芳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本来想说“要一个三人间就行了”,但看了一眼林溪,把话咽回去了。
我把林溪送到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白床单白被套,窗户正对着巴塘河。
“你先收拾。我去买纸笔。”
“我跟你去。”
“你不累?”
“不累。”
巴塘县城不大,从河边走到主街,十分钟。文具店在主街中段,门脸很小,里面堆满了各种文具。
“有素描纸吗?”林溪问。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有。要多少?”
“二十张。”
“笔呢?”
“2B、4B、6B,各两支。”
“橡皮?”
“要。”
“卷笔刀?”
“要。”
老板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林溪一样一样检查,跟验货似的。
“你是学画画的?”老板问。
“学过。”
“怎么不学了?”
林溪没回答。
我替她说了:“她转行了。”
“转行做什么了?”
“旅游。”
老板看了我们一眼,没再问。
结账,四十三块钱。
“我付。”林溪说。
“不用。我答应你的。”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在新都桥。你说你要画画,我说画完了送我,你说凭什么,我说凭我拉了你几百公里。”
“那是开玩笑的。”
“我说话算话。”
林溪看着我,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回到旅馆,阿芳在院子里坐着,跟老板娘聊天。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们,“买了什么?”
“画画的。”
“哟,你要画画?”
“嗯。”林溪点头。
“画什么?”
“画他。”
她指了指我。
阿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溪,笑了:“他有什么好画的?长得跟歪脖子树似的。”
“歪脖子树也有歪脖子树的美。”
“你这话我分不清是夸还是骂。”
“分不清就对了。”林溪拿着纸笔进了房间。
我在院子里坐下,点了烟。
老板娘端了杯茶给我,在旁边坐下来。
“你们从哪儿来?”
“成都。”
“开车来的?”
“嗯。”
“几个人?”
“三个。”
“两女一男?”老板娘笑了,“你这子过得滋润。”
“滋润个屁。一个骂人,一个不说话,我一个开车的,天天被骂。”
“被骂也是一种福气。没人骂你了,你就知道寂寞了。”
我吸了口烟,没接话。
她说的对。被骂至少说明有人在。
晚上,阿芳说去吃巴塘的团结包子。
“什么玩意儿?”
“团结包子。巴塘的特色。很大一个,够好几个人吃。”
“你怎么知道的?”
“老板娘说的。她说来巴塘不吃团结包子等于白来。”
“又是‘等于白来’——你这逻辑到底跟谁学的?”
“跟你!”
团结包子确实大,一个盘子端上来,占了半张桌子。
皮薄馅大,里面是牦牛肉、土豆、洋葱、青椒,切成一块一块的,像切蛋糕。
阿芳吃了四块。林溪吃了两块。我吃了三块。
“好吃!”阿芳抹着嘴,“比理塘那个夹生饭强一万倍。”
“你什么都强一万倍。有没有强两万倍的?”
“你闭嘴。”
林溪在旁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的雀斑跟着往上挤。
我看着那张脸,心想:这姑娘要是天天笑,得把多少人迷死。
吃完饭,阿芳说要去逛街。巴塘的夜市在主街,不长,但热闹。
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藏饰的、卖衣服的,一个挨一个。
阿芳在一个卖藏银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只手镯,在手腕上比了比。
“好看吗?”
“好看。”我说。
“你都没看。”
“不用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你少他妈油嘴滑舌。”
但她买下来了。三十五块。
林溪在一个卖围巾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摸了摸料子。
“喜欢吗?”我问。
“嗯。”
“买。”
她看了看价签——六十八块——又把围巾放下了。
“太贵了。”
“六十八还贵?”
“我没钱。”
“我有。”
“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我的。给你自己。买围巾的钱算你借我的,以后画卖了还我。”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
“以后画卖了,第一幅就还你。”
“行。”
她买了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她围在脖子上,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暖和吗?”
“暖和。”
“那走吧。”
我们三个走在巴塘的夜市上,阿芳在前面看东看西,林溪走在我旁边,围着那条新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深蓝色的围巾上面,亮亮的,跟两颗星星似的。
“周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
“你之前觉得活着不好?”
“之前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行。现在觉得,活着挺好的。”
“区别在哪儿?”
她想了想。
“区别在——有人在乎我活着。”
那天晚上,阿芳回了自己的房间。林溪坐在床边,把买回来的纸和笔摆开,在床头柜上铺了一张纸,拿起2B铅笔,开始画。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绣花。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
“画的什么?”
“不告诉你。画完了再看。”
“你什么时候画完?”
“明天。”
“明天?一张画要画一晚上?”
“慢工出细活。你懂什么?”
“我懂你。”
她停了一下笔,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泡上面落了一层灰,光透过灰尘洒下来,把房间照得昏黄昏黄的。
“周强。”
“嗯。”
“你睡了吗?”
“没。你不是在画画吗?”
“画画不耽误说话。”
“你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谭斌,还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那种人。你不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他永远不会走。”
“怎么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让他知道,你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以后也不是。”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周强。”
“嗯。”
“如果他来了,你会打架吗?”
“会。”
“你会受伤吗?”
“不一定。也许是他受伤。”
“你别受伤。”
“尽量。”
铅笔停了。
“不是尽量。是别受伤。”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铅笔握在手里,纸上的线条已经成型了——是一个人的轮廓。
“好。”我说,“不受伤。”
她继续画。沙沙沙。像雨打在窗户上。
我在那个声音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恍惚中,有人关了灯。有人给我盖上了被子。有人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我没睁眼。但我在黑暗中,笑了。
明天,巴塘的第二天。林溪的画,会画完吗?
而谭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