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9:13  ·  所属小说:让你逃荒,你算卦找爹?

“虎子哥哥,鱼鱼记着你了。”

这句话被风搅碎了,碎成几个字散在巷子口的暮色里。

打谷场上篝火刚燃起来,老刘头蹲在火堆旁边吧嗒旱烟,周婶子拽着小鱼一路小跑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周大姐的脸色跟纸一样白,腿肚子都在打晃。

“出啥事了?”

周婶子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声音压得低,但旁边几个人还是听见了。方大叔的脸色立刻沉了,驼背瘦汉子放下了碗,连张婆子都从铺盖后头伸出了脑袋。

老刘头把烟锅子从嘴里慢慢拔了出来。

“你确定是人贩子?不是虎子那娃自个儿跑了?”

“刘爷爷。”小鱼从周婶子身后走了出来,仰着脸,声音收得紧。“虎子的鞋掉在墙底下,鞋带子松着,朝向是冲墙外的,是被人扯脱的,不是自个儿走路掉的。旁边有两双大人脚印,其中一双是瘸腿。”

“你怎么知道是瘸腿?”

“左脚深右脚浅,右脚只有前脚掌沾泥,跟破庙那条山路上追咱们的瘸腿三走法一模一样。”

老刘头的烟锅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接话。

方大叔蹲过来,嗓门压得粗。

“刘叔,这事儿大了,人贩子追到这儿来了,说明咱们被跟上了。”

驼背瘦汉子搓了搓手,凉飕飕地来了一句。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咱们在岔路口拐了弯,他们就跟着拐了弯,赶到这个镇上来了。”

老刘头沉默了一息,站起来,走到打谷场边缘往四周扫了一圈。

镇子外头黑沉沉的,庄稼地和丘陵连成一片,看不清也听不清。

“今晚不能在这儿待了。”

老刘头:(ˇ̗ˀ̶̡ˇ̗)

“啥?连夜走?”张婆子从铺盖后头窜了出来,嗓门一下子就劈了,“天都黑了走啥走?走夜路摔沟里咋办?”

“摔沟里摔不死。”老刘头把烟锅子往鞋帮上一磕,语气硬邦邦的,“被人贩子堵上了可就不是摔一跤的事儿了。”

张婆子的嘴张了张,没敢再顶。

小鱼站在火堆旁边,攥着虎子的鞋,袖筒里的小手臂绷得跟棍子似的。

“刘爷爷。”

“嗯。”

“鱼鱼要去救虎子。”

老刘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丫头,你咋救?你知道他们把虎子带哪儿去了?”

“瘸腿三翻墙走的,不走正路,但他腿脚不利索,天黑了走不快,最多跑出十里地。”

“就算跑了十里地,你一个娃往哪个方向追?”

小鱼的嘴唇紧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婶子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鱼鱼,婶子知道你心里急,虎子跟你一块儿从破庙里跑出来的,你舍不下他,但你现在追出去,天黑路滑,一个娃落在荒野里,人贩子没逮着你,你自个儿先出事了。”

小鱼:(ˉ̞̭˘ˉ̞̭)

她的喉咙滚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虎子怎么办?”

老刘头蹲下来,跟她平了视线。

“丫头,你听我说,往北走两天就到柳树沟公社了,那儿有民兵有公安,到了我亲自去报案,把人贩子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公安的人比咱有办法。”

“两天?”小鱼的声音抖了一下,“两天够瘸腿三把虎子带回破庙了。”

“所以你更不能去。你去了是白送人头,公安出手了才有可能救回来。”

小鱼低着头,盯着虎子那只鞋。

火光映在鞋面上,泥巴了一层,皲裂出细细的纹路。

她咬了咬嘴唇,咬得唇肉发白。

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婶子以为她哭了,低头一看,那双眼睛是的,里头翻涌着的东西比眼泪重得多。

“鱼鱼想了。”

“嗯?”

“刘爷爷说得对,鱼鱼追不上。”

她的声音里有一块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发出一声闷响。

“但鱼鱼能做一件事。”

她松开虎子的鞋,蹲到地上,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一细长的树枝。

“婶婶,你包袱里有没有白布条子?”

“有,绑脚伤用的那块还剩一截。”

“给鱼鱼。”

周婶子翻出那截白布条,递了过来。

小鱼把布条铺平在地上,拿树枝蘸了蘸地上的稀泥,开始在布条上画。

老刘头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看。

小鱼画的第一笔是一座山的轮廓,山腰偏左的位置点了一个圈。

“这是破庙。”

她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山脚延伸出去。

“这是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从庙门口往南走,翻一道坎再下一个坡才到正路上。”

老刘头的烟锅子定在了半空。

小鱼继续画。庙的右边,三道短线排列着。

“庙后面有三间柴房,关人的。鱼鱼和虎子当时关在最里面那间,门口拴的是草绳不是铁链。”

她又在庙门口的位置画了两个小叉。

“庙门口有两个人看着,白天换一回班,晚上不换,看门的喝了酒就睡。”

方大叔:(°Д°)

他的嘴巴合不拢了。

小鱼最后在布条底部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写,是画出来的形状,笔划歪七扭八但勉强能认。

“瘸腿三。”

她在旁边补了几笔特征。

“右腿瘸,三十来岁,脸上有颗黑痣在左腮帮子上,个子不高,爱喝酒。”

又写了一行。

“刘麻子。”

“方脸盘,小眼睛,脸上有麻子,会笑,说话客气,是头儿。”

她把树枝搁下,吹了吹布条上还没的泥字。

小鱼:(ꐦ˙̫̮ꐦ)

“刘爷爷,到了柳树沟公社,把这块布交给公安,上头的位置和人的样子全有了。”

老刘头接过布条,手指捏着边缘,指腹在发颤。

他看着那块巴掌大的白布上歪歪扭扭的地图和文字,看了很久。

“丫头,你这脑子……”

他没说完,把烟锅子使劲儿磕在鞋帮上,磕了三下。

“成。这布条老头子替你送到,一个字都不会丢。”

小鱼点了点头,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闭上眼,把布条上画的所有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山的轮廓,庙的位置,柴房的数量,看门人的习惯,瘸腿三和刘麻子的长相。

一遍。

两遍。

全记住了。

她睁开眼。

“鱼鱼记了两份,布条是一份,脑子里是一份。”

周婶子的鼻子酸得厉害,拿袖子使劲儿擦了一把脸。

“外婆说过,人心不定两手备。”小鱼攥了攥手腕上的红绳,声音轻了下去,“要是布条丢了,鱼鱼还能再画一份。”

老刘头把布条仔仔细细地叠了三折,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丢不了。”

队伍连夜出发。

十几个人摸着黑往北走,没有火把,怕引人注意,只靠着半弯月光和脚底下的摸索往前挪。

小鱼坐在周婶子的背篓里,两条小腿搭在外头晃荡着,脑袋转向了身后。

集镇的轮廓缩成了黑暗里一团模糊的墨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虎子在那个方向的什么地方。

被草绳绑着手。

像她当初一样。

小鱼的手摸到了怀里那只鞋,鞋面上的泥已经透了,硬硬的,刮手指。

她把鞋攥紧了,攥在口照片的旁边。

周婶子走了一阵,喘了口气,低声问了一句。

“鱼鱼,你还好不?”

小鱼的声音从背篓里传出来,很轻,被夜风削得断断续续。

“婶婶,鱼鱼以后会来救虎子哥哥的。”

“嗯。”

“鱼鱼先找到爹爹。”她的手攥紧了那只鞋,指甲掐进掌心,“鱼鱼爹是当兵的,当兵的拿枪,坏人见了就跑。”

周婶子的脚步顿了一拍,眼泪砸在了背篓的麻绳上。

小鱼没哭。

她仰起头,透过背篓的缝隙看着北边的天。

星星稀稀拉拉的,勺子形的那几颗散在天穹左边,勺把指着的方向模模糊糊,但她认得。

北。

一千多里。

她摸了摸口那张硌着肋骨的照片。

穿军装的男人不会笑,眉头拧着,站得笔直。

她的嘴唇碰了碰照片的位置,声音细得比蚊子哼还轻。

“爹爹,鱼鱼快了。”

背篓在周婶子的背上轻轻晃着,一晃一晃的,像一条小船飘在黑暗的河面上,往北。

老刘头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背篓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影子,拿手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块叠好的布条。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被风吹散了。

方大叔追上来,压着嗓门问了一句。

“刘叔,你说那娃真能找到她爹不?”

老刘头吧嗒了一口烟,没正面回答。

“你要是有那么个闺女,她从一千多里外走来找你,你认不认?”

方大叔愣了一下。

“那还用说,砸锅卖铁我都认。”

老刘头把烟锅子磕了磕,声音粗糙。

方大叔:(ˊ⌓ˋ)

“所以啊。那娃走得到。”

队伍闷头往前走,没有人再说话。

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刺骨,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没有停。

背篓里的小鱼闭上了眼睛,怀里揣着一张照片和一只鞋,两样东西硌在口上,一个是方向,一个是债。

她的嘴唇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一下。

“虎子哥哥,你等着鱼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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