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哥哥,你等着鱼鱼。”
这句话被夜风裹着卷远了,背篓晃了两晃,小鱼攥着那只鞋的手松了一松,又收紧。
队伍摸黑朝北走,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个脸,不算圆,但好歹能照出脚底下的路。
山路蜿蜒着贴在坡面上,左边是碎石坡,右边是黑沉沉的灌木丛,风灌进来的时候树枝刮着衣裳嚓嚓响,听着渗人。
走在最前头的老刘头拿旱烟锅子探着路,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前蹚。
“慢点,前头有个坑,绕着走。”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后头紧跟着的抱包袱妇人一脚踩空了半个坎,差点连人带包滚下去,驼背瘦汉子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她后领子。
“嘶,走慢点成不成,这路跟鬼剃头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嫌摔跤你回那个镇子等着,让人贩子请你喝茶去。”
抱包袱妇人立刻不吭声了,低着头闷头赶路。
小鱼坐在周婶子的背篓里,没出声,脑袋一直往上仰着。
月亮挂在西南方向偏高的位置,半弯,亮度还成,边缘没有雾圈。
她又看了看北边的云层,薄,走得慢,没有堆积的迹象。
“婶婶。”
“嗯?”
“再走半个时辰,前面应该有树林子。”
周婶子喘着粗气,背上的狗蛋睡得死沉,加上小鱼和背篓的重量,她两条腿灌了铅似的往前挪。
“你咋知道前头有林子?”
“风里有松脂味儿,淡,但闻得出来,顺着风走味儿越来越重,说明林子不远了。”
小鱼又伸出手,手心朝上接了一会儿空气。
“后半夜没有雨,婶婶放心走。”
周婶子:“你鼻子是狗鼻子啊?”
小鱼歪了歪脑袋,认真想了一下。
“外婆说鱼鱼是鱼鼻子,比狗鼻子灵。”
周婶子:(˃̣̣̥᷄ᗨ˂̣̣̥᷅)
她被这话逗得眼眶又酸又胀,半截笑半截哭地闷在了嗓子里。
队伍继续往前挪。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老刘头忽然停了。
“刘叔咋了?”
“前头路断了,塌了一截,底下是沟。”
几个人凑上去一看,月光底下,路面确实垮了一块,不大,两步来宽,底下是黑漆漆的碎石沟,看不见底。
老刘头拿烟锅子敲了敲路面边缘的石头,石头松动,哗啦滚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落底的声响。
张婆子在后头瘫了腿。
“不走了不走了,这路要人命!”
“闭嘴。”老刘头连头都没回,“喊啥喊,招狼还是招鬼?”
小鱼从背篓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断裂的路面和旁边的山坡。
“爷爷,往左看,贴着坡面有条窄道,羊走的那种,踩得出了印子,绕过断口能接上前头的路。”
老刘头举着烟锅子凑到坡面底下,蹲身瞅了半天,果然看见了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土沿子,紧贴着山体往前延伸。
“丫头,你这眼睛是猫眼啊,黢黑里头你也看得见?”
“不是看见的,是月光照在坡面上,有踩过的地方泥土反光不一样,平的那条亮一些。”
老刘头吧嗒了两下嘴,没再多问,回身冲队伍一挥手。
“都贴着坡走,一个跟一个,别往外看。”
十几个人像一串蚂蚁似的贴着山坡一点一点地挪,抱包袱妇人吓得腿肚子直打转,死死揪着前头驼背瘦汉子的后襟不撒手。
过了断口,路接上了。
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松脂的味道明显浓了,前面的月光照着一大片黑沉沉的松树林,树笔直,密密匝匝地杵着,林子底下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燥。
老刘头进了林子扫了一圈,背风,上头有树冠挡着,地上没有积水。
“就这儿,歇了。”
十几个人像被抽了筋的面口袋,扑通扑通地往地上倒,谁也不说话了,只剩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周婶子把背篓放下来,靠着最粗的一棵松树坐了,狗蛋搁在怀里,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脖子肿了一圈。
小鱼从背篓里爬出来,蹲到周婶子脚边看了一眼。
“婶婶,把鞋脱了,脚肿了不脱鞋明天更胀。”
“你这丫头管天管地还管脚。”
周婶子嘴上说着,还是把鞋脱了。
小鱼帮她把脚上的裹脚布松了松,又去旁边捡了一把松针垫在她脚底下。
“松针扎着不舒服,但这个是的,能把气隔开。”
周婶子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小身影,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了一片碎银在地上,映得那丫头瘦小的脊背又薄又窄。
她扭过头去,吸了一下鼻子。
老刘头安置完了人,走过来靠着对面一棵树坐下,烟锅子塞嘴里但不点火,叼着。
“鱼鱼,歇吧,明天还得走。”
“爷爷你先睡,鱼鱼来放哨。”
老刘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一个娃放啥哨?”
“鱼鱼耳朵灵。有动静鱼鱼叫你。”
老刘头看着她的脸,月光底下那张小脸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里头没有一丝困意。
不是不困。
是不敢困。
老刘头:(ˊ̥̥̥᷄ωˋ̥̥̥᷅)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饼子搁在小鱼手边。
“那你吃着,撑不住了叫我换。”
“嗯。”
林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呼噜声一个接一个地起,密得跟蛤蟆叫似的。
小鱼靠在树上,双手搂着膝盖,把耳朵竖得直直的。
松针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什么东西。
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听了两息,松了。
是风。
又过了一阵子,林子外面的山路上传来了声响。
脚步声。
轻,慢,节奏碎。
小鱼的后背贴紧了树,手指抠进了松针底下的泥土里,整个人绷成了一弦。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踩在碎石上,方向在东南边的坡面上。
她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要脱离脑袋贴到地面上去。
听了很久。
踏踏踏踏。
四拍一组。
均匀。
没有轻重区分。
小鱼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泥土。
“四条腿。”
她在心里默了一句。
四条腿的步子是均匀的,无论快慢,落点都是对称的。
人的步子有轻有重,左右不一样,而且两条腿走路有间隔停顿。
是野猪,或者獾子。
声音渐渐远了,往西边的山沟里去了。
小鱼吐出一口气,吐得又轻又长,像是从肺底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她把脑袋靠回树上,仰起脸看头顶的松枝。
月光从针叶的缝隙里碎成了一地的光斑,落在她膝盖上,一明一暗地晃。
她的眼皮往下坠了两下,又被她狠狠撑开了。
不能睡。
瘸腿三的那双脚印还刻在她脑子里,左深右浅,踏拖踏拖。
她闭上眼,那双脚印就变成了虎子被拖走的拖痕,变成了墙底下那只掉落的鞋。
她把眼睛睁开了。
一整夜没合。
天边泛白的时候,周婶子醒了。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树上的小鱼,两只眼珠子亮着,底下挂着两团青黑的影。
小鱼看见她醒了,小声说了一句。
“婶婶,天亮了,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