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还是不想去学校。
每天早上起来,一想到要进那个教室,心里就沉甸甸的。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有块石头压着,从口一直压到胃里。
班里的那些人,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眼神。那种眼神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但比打骂还难受。看你的时候,眼睛会绕过去,像看一团空气。或者从你身上扫过去,像看一堆垃圾。
我跟他们不说话,他们也不跟我说话。
我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听课,一个人放学。有时候一整天,除了老师点名,没人叫我的名字。
那天课间,我去上厕所。
厕所后面有个角落,没人去那儿。我有时候躲在那儿,等上课铃响了再出来。那天我刚走到那儿,就听见有人说话。
“祁昱?那个煤球?”
我站住了。
声音是从厕所另一边传过来的,几个人在那儿抽烟。我听出来是谁,班里的几个,家里都有钱,平时就爱欺负人。
“他妈是筛煤的,一身灰。”
“他爸不要他了,跟着他妈到处要饭。”
“听说他在原来学校拉裤子里了,臭得全班都捂着鼻子。”
他们笑起来,笑得很大声。
我攥紧拳头,想走开。
可腿没动。
“这种人就不该来上学,脏死了。上次老师让他回答问题,站起来那身味儿,我差点吐了。”
“他好像住桥头那边,跟他妈和一个野男人。”
我转过身,走回去。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煤球来了?”
我没说话,走到说话那个人面前。
他比我高半头,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看过很多次,是那种知道自己不会被惩罚的人才会有的笑。
“咋了?我说错了?”
我看着他,说:“你再说一遍。”
他笑了:“我说你妈是筛煤的,一身灰。你爸不要你了,跟着一个野——”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往后倒,撞在墙上。旁边的人冲上来,把我推开。我站稳了,又冲上去。拳头落在我身上,背上,脸上。我没躲,就往那个人跟前冲。
后来老师来了,把他们拉开。
我躺在地上,脸上肿着,嘴角流着血。那个被我打的人站在旁边,捂着脸,哭得哇哇叫。
老师看看他,又看看我。
“祁昱,你打架?”
我站起来,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爸是谁?”老师说,“你能跟他比?”
我还是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后来那个人的父母来了。男的穿着西装,女的穿着裙子,一看就不是矿上的人。他们跟老师说着话,看都不看我一眼。
老师说,这事很严重,要给我处分。
那个人的父亲说,这种孩子,就该开除。
老师说,是是是,我们研究研究。
我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像听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妈妈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穿着工作服,身上还有煤灰,跑进来的,喘着气。她看看我脸上的伤,又看看那些大人。
老师说,祁昱妈妈,你家孩子打架,把人打成这样,这事很严重。
妈妈问,谁先动手的?
老师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
妈妈说,我问谁先动手的。
老师愣了一下,说,这个……
妈妈说,他们几个人,我家孩子一个人,脸上身上都是伤。谁打谁,你看不出来?
那个人的母亲在旁边说,你什么意思?我家孩子被他打成那样,你还有理了?
妈妈看着她,说,你家孩子说什么了,我家孩子才动手?
那人母亲说,说什么也不能动手啊。
妈妈说,说什么了?
那人父亲说,小孩子闹着玩,能说什么?
妈妈说,不说清楚,这事没完。
老师赶紧打圆场,说,祁昱妈妈,这事确实是祁昱不对,打架总是不好的。我们商量了一下,给祁昱一个警告处分,以后——
妈妈说,处分?凭什么处分?
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妈说,我儿子到学校是来念书的,不是来让人欺负的。你们当老师的,不教育那些欺负人的孩子,反过来处分被欺负的?
老师脸色变了,说,祁昱妈妈,你这话说的,我们当老师的怎么没教育了?
妈妈说,你们教育什么了?他们几个人欺负我儿子一个,骂的那些话,你们听见了吗?你们管了吗?
老师不说话了。
妈妈走到那个老师面前,看着她。
“我家孩子,”妈妈说,“是放到学校里来让你教的,不是让你嫌弃的。”
老师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退学?行,我们自己走。”
那天晚上,妈妈和叔叔跑了很久。
他们去找别的学校,打电话,问人,托关系。第二天又跑了一天。我待在那间小屋里,等着。叔叔走之前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别怕。
第三天,妈妈回来说,找着了。
南门滩小学,离我和妈妈第一次租房子的地方很近。校长是个老太太,听妈妈说完情况,说,来吧,孩子总要念书。
那一年,我六年级了。
南门滩小学很小,比原来的学校小多了。一排平房,一个土场,场边上种着几棵杨树。学生也不多,一个年级就两个班。
班主任姓李,女的,四十多岁,说话慢声细语的。她带我到教室,让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新同学,叫祁昱。”她对全班说,“大家要多照顾他。”
有人冲我笑,有人冲我点头。没有那种眼神,没有那种绕过去的眼睛。
我坐下来,把课本掏出来,放在桌上。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小声说:“你从哪儿来的?”
我说:“桥头那边。”
他说:“哦,我住西边,走路二十分钟。你呢?”
我说:“也差不多。”
他笑了笑,说:“放学一起走?”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放学,他真的等我。我们一起走出校门,走到路口,他往西,我往东。他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走在路上,觉得有点奇怪。
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李老师对我很好。
不是那种刻意的“照顾”,就是普通的、自然而然的好。上课提问,她会叫我,我答对了,她点点头说“很好”。答错了,她也点点头说“再想想”。没有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眼神。
有一次我没吃早饭,肚子咕咕叫。她听见了,下课的时候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递给我。
“先垫垫,”她说,“下次记得吃早饭。”
我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她笑了笑,说没事。
后来她大概从妈妈那儿听说了我们家的情况,就更留意我了。冬天的时候,她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还是给我拿了一副手套,旧的,但她洗净了,软软的,戴着很暖和。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
只能更认真地听课,更认真地写作业,争取每次都考好一点。
班里的同学也好。
没有人叫我外号,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他们跟我说话,跟我玩,跟我一起放学。有一次体育课分组,我被分到最后一组,轮到选人的时候,我以为又会被剩到最后。可那个组长看了看我,说:“祁昱,你来我们组。”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那节课我们玩接力跑,跑得满头大汗。输了,但大家都在笑。
我站在场上,看着他们笑,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学校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同学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躲着人走,不用假装听不见那些话。
我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儿,看着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可我还是自卑。
那种东西像长在骨头里,洗不掉。
有人跟我说话,我还是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有人对我好,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有时候别人开个玩笑,我会愣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话我。有时候别人靠近我,我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个地方不一样。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有天下课,几个女生在聊天,聊到“爱”这个字。一个说,我妈妈最爱我,每天给我做好吃的。一个说,我爸爸最爱我,周末带我去公园。一个说,我爷爷最爱我,过年给我好多压岁钱。
她们问我:“祁昱,谁最爱你?”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爱我,我知道。叔叔也爱我,我能感觉到。可我说不出口。
她们见我不说话,也没追问,又聊别的去了。
我坐在那儿,想着那个问题。
爱是什么?
什么是幸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学校,没有人嫌我脏,没有人骂我煤球,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只知道,李老师会给我饼,同学会叫我一起玩,放学有人跟我说“明天见”。
我只知道,每天早上起来,想到要去学校,心里不再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
但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和谐。
就是那种不用躲、不用怕、不用假装的感觉。
就是那种你走在人群里,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的感觉。
就是那种你可以正常地活着的感觉。
那天放学,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到桥头,看见那条河。河水浑浑的,慢慢流着。河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叶子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心想,原来子也可以这样过。
原来人也可以这样活着。
原来我也可以。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太冷。
我攥紧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我站住了。
里面传来妈妈和叔叔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炉子里的火呼呼响,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扇门。
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