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动了改嫁的念头。
那时候不懂，只知道有一阵子，妈妈总是问我：“小昱，你想不想要个爸爸？”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想不想要爸爸？我有个爸爸，可他喝酒，。后来他没了，从我们的生活里没了。有时候我会想他，想他清醒时候的样子，把我扛在肩上，笑着喊“我儿子”。可更多的时候，我想的是他喝醉的样子，想的是他踹妈妈的那一脚，想的是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那个背影。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妈妈也不问了。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记不清是怎么过的。
只记得五年级那年秋天，妈妈带我去见了一个叔叔。
那天我放学，妈妈在校门口等我。她换了件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
“走，妈带你去吃饭。”
我跟着她走。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男的，高高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脸黑黑的，像是也在矿上活。
妈妈走过去，说：“这是小昱。”
那叔叔蹲下来，看着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生气，只是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不凶。
“小昱，”他说，“走，叔叔请你们吃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抬头看妈妈。妈妈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跟着叔叔走。
叔叔带我们去了桥头的一个大饭店。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么大的饭店。门口有玻璃转门，进去是大厅，亮亮堂堂的，地上铺着光滑的砖，能照见人影。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叔叔回过头，看我站在那儿，又走回来。
“咋了？”
我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比妈妈的手还大。他拉着我往里走，我跟着他，一步一步踩在那些能照见人影的砖上，不敢用力，怕踩脏了。
服务员领我们到一个靠窗的桌子。叔叔让我坐里边，他坐外边，妈妈坐对面。我坐下来，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看桌上，桌上有白布，铺得平平整整的。看窗外，窗外是桥，桥上有车来来往往。看旁边，旁边有人在吃饭，说说笑笑的。
我不敢看叔叔。
叔叔把菜单递给妈妈，妈妈又递给我。
“你看看想吃啥。”
我低头看那个菜单，厚厚的，硬硬的，上面有好多字，好多图。我认不全那些字，但能看懂那些图。有鱼，有肉，有虾，有蛋糕。
我翻到蛋糕那一页，停住了。
叔叔看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
“爱吃蛋糕？”
我点头，又赶紧摇头。
叔叔笑了，站起来。
“等着，叔叔去去就来。”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门外面。
妈妈捏了捏我的手。
“咋了？”
我摇头。
妈妈看着我，忽然问：“小昱，你喜不喜欢这个叔叔？”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什么叫喜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不凶。他只看了我一眼，就蹲下来跟我说话。他拉着我的手，没嫌我手脏。他问我爱吃啥，没嫌我点得贵。
我点了点头。
妈妈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摆了一桌子。有鱼，有肉，有虾，有我没见过的菜。我看着那些菜，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筷子。
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吃吧，别等。”
我低头吃。
吃着吃着，叔叔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盒子，白色的，上面印着花。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打开看看。”
我抬头看他，又看妈妈。妈妈点点头。
我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个蛋糕。长长的，方方的，不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圆蛋糕。上面铺着白白的油，油上有一圈粉色的花，花中间写着四个字：爱的礼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看着那个蛋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热热的。
叔叔说：“服务员说这个叫‘爱的礼物’，是新产品。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我看着那个蛋糕，不敢动。
妈妈轻声说：“谢谢叔叔。”
我也说：“谢谢叔叔。”
叔叔笑了，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用刀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蛋糕。油厚厚的，软软的，有一股甜香味。
我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比姥姥的红糖水甜，比小舅舅的棒棒糖甜，比我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
我慢慢嚼着，舍不得咽。
叔叔跟妈妈在说话，我没听。我只是吃着那块蛋糕，一口一口。
后来叔叔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
他说：“这个蛋糕，挺贵的。”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贵的。很贵。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蛋糕，忽然不敢吃了。
叔叔看见我停住了，愣了一下，问：“咋了？不好吃？”
我摇头。
他又问：“那咋不吃了？”
我说不出话。
妈妈看了我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没事，吃吧，”她说，“叔叔买给你吃的。”
我还是不敢动。
叔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拿起刀，又切了一块，放到自己盘子里，大口吃起来。
“嗯，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贵的东西就是好吃。”
我看着他，看他吃得那么香，心里那点害怕慢慢散了。
我低下头，把那半块蛋糕吃完。
后来我又吃了一块。
叔叔没再说贵的事。他只是跟妈妈说话，偶尔看看我，笑一笑。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叔叔把我们送到出租房那条路口。
他蹲下来，看着我。
“小昱，叔叔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大，热，轻轻的。
“好，叔叔给你买好吃的。”
他站起来，跟妈妈说了几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了很久。
妈妈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我忽然说：“妈，那个蛋糕，叫爱的礼物。”
妈妈说：“嗯。”
我说：“爱的礼物是啥意思？”
妈妈站住了。她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
“就是，”她说，“送给喜欢的人的礼物。”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长长的蛋糕，想着那四个字，想着叔叔蹲下来摸我头的样子。
妈妈在旁边睡着了。
外头火车经过，轰隆轰隆的，房子抖了抖。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想着想着，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开心。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开心。
窗外的风还在刮，火车还在响。但我没觉得冷，也没觉得吵。
我只记得那天，很开心。
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