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里一旦装了事,子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淡然安稳。
整整几天,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老家父母的身体。白天做事恍惚,夜里睡得浅,总想着早点踏上归途,早点回到他们身边。
从前回乡,是念旧,是乡愁,是闲时探望。
这一次回乡,是牵挂,是不安,是为人子女最深的愧疚。
林建军看我终心神不宁,特意提前调好了工作,安顿好孩子。周五傍晚,我们简单收拾了行李,提前跟孩子交代妥当,第二天一早就动身返乡。
车程依旧漫长。
一路穿山越水,城市的高楼慢慢褪去,路边的风景一点点变回熟悉的田野、村庄、小路。
越是靠近故土,我的心越是沉得厉害。
我离家半生,在异乡生、成家、度。
可只要一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我依旧是那个牵挂父母、心疼故土的小姑娘。
车子驶入村口,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路面比从前平整净,可两旁的房屋、树木、巷道,还是刻在我记忆里的模样。
风吹过来,带着乡下独有的草木气息,清清淡淡,却瞬间湿润了我的眼眶。
车刚停稳,院门口的父母就快步迎了出来。
明明我们提前没有多说,他们却像是早早就在盼着、等着。
母亲穿着朴素的家常衣衫,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的那一刻,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却又带着一丝慌张。
“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么远的路,多折腾啊。”
嘴上说着折腾,手却连忙上前帮我们提东西,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父亲站在一旁,话不多,只是看着我们归来,嘴角一直微微扬着。
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他的腰身确实不如从前挺直,站姿也略显吃力,明显是腰疾牵扯着,不敢太过用力。
看着二老苍老疲惫的模样,我心口猛地一酸。
明明上次回来,我还刻意宽慰自己,他们身体硬朗,一切都好。
原来只是他们藏得太深,忍得太久,从来不肯把脆弱展露在我面前。
进了院子,放下行李,我来不及歇一口气,连忙拉着父母仔细询问身体情况。
刚开始,他们还习惯性地轻描淡写。
“没事,就是小毛病,人老了哪有没点毛病的。”
“不用挂念,我们都好好的,别听旁人瞎心。”
我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心里越发难受。
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些许哽咽:“爸妈,以后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远,可我是你们的女儿啊。你们瞒着我,自己硬扛,我心里更难受,更愧疚。”
许是第一次见我这般郑重,父母愣了愣,随即眼神软了下来。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不再隐瞒。
“就是偶尔头晕,睡不好觉,不碍事,忍两天就过去了。你爸就是老腰伤,老毛病了,不影响生活。”
听着轻飘飘的几句话,我却听得心里发沉。
人老了,哪里有什么真的“不碍事”。
所有的不碍事,都是舍不得拖累儿女的逞强。
林建军在一旁稳稳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爸妈,明天一早我们带你们去镇上医院好好查一遍,该吃药吃药,该调理调理。身体是本,千万不能大意。”
父母还想推脱,说没必要浪费钱。
可这次我和林建军都没有让步。
以前我总顺着他们,怕他们心疼花钱。
现在我才懂,子女最大的孝顺,不是顺从,而是坚持让父母好好爱惜自己。
晚饭依旧是母亲亲手做的家常饭菜,都是我从小爱吃的口味。
桌上热气腾腾,味道熟悉至极。
可这一餐,我吃得心里五味杂陈。
看着父母渐衰老的容颜,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照顾我情绪的模样,我心里满是亏欠。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晚风轻轻吹过树梢的轻响。
我陪着父母坐在院子里唠嗑,听他们说村里的琐事,说邻里的近况,说谁家孩子归来,谁家老人常住老家。
听着听着,我的心慢慢静下来,也慢慢疼起来。
这么多年,村里岁岁年年人来人往。
在外的游子,有空便常归乡。
唯独我,隔着千里路途,回来得太少,陪伴得太短。
夜色渐深,母亲忽然轻轻开口,像是随口闲谈。
“前几天在街上碰到陈明两口子了,他们也是回来照看老人。”
我心头轻轻一动,却再无半分波澜。
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只剩寻常。
他是旧人,是过往,是青春里一段温柔记忆。
可早已和我的现实人生无关。
母亲淡淡说道:“他爸妈也老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人到老了,都是一样的牵挂。”
我轻轻点头。
是啊,众生皆苦,岁月从不偏袒任何人。
年少时我们争抢输赢,纠结缘分,耿耿于怀别离。
人到中年回头看,所有人最终的归宿,都是岁月安然,家人康健,岁岁平凡。
夜里躺在床上,老屋的被褥依旧爽温暖,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可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乡愁不是怀念旧时光,不是惋惜青梅一别。
是父母渐老,是归途渐短,是我明白,能好好尽孝的子,真的越来越少了。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最大遗憾,是年少错过。
如今我彻底懂得,半生最大的遗憾,是陪伴太少,亏欠太多。
窗外月光温柔,洒满小院。
我在心底悄悄许愿。
惟愿岁月温柔待我双亲,愿他们无病无灾,平安康健。
愿往后的我,不再忙于生活、疏于归乡。
能多一点陪伴,少一点亏欠。
能趁时光未老,趁双亲尚在,好好尽孝,好好相守。
半生风雨已过,旧憾早已释然。
往后余生,我最大的心愿,只剩家人安康,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