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冷的刀锋贴着脖颈。
大理寺地牢里，阴风阵阵。
叶净握着雁翎刀，眼神里的意快要溢出来了。
这女人不仅是个骗子，还精准踩中了他所有的雷区。
强迫症、洁癖、办案的焦虑，被她扒得一二净。
那高高在上、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唐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还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把刀的导电率。
百炼钢，锻造工艺不错，绝对是个优良的金属导体。
她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秋特有的燥粉尘味。
对，燥。
大周朝的十月，秋风萧瑟，整个京城都没下过几场雨。
虽然刚才刑场上有一场暴雨，但诏狱深埋地下，火盆烧得极旺。
空气湿度早已被火盆烘烤得低到了一个完美的数值。
唐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大牢里统一配发的粗劣麻布囚服。
麻布表面粗糙，纤维燥得像是一把草。
而对面站着的这位活阎王叶净呢？
堂堂大理寺少卿，穿的是上好的丝绸官服。
这可是非常昂贵的料子。
丝绸与麻布，在物理学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摩擦起电”绝佳材料。
在大学实验室里，这就是天然的静电发生器。
再看看自己身下绑着的这把太师椅。
纯实木打造，表面刷着厚厚的大漆。
这层厚漆，就是绝佳的绝缘体。
它能保证产生的电荷不会导入地下，而是全部储存在她自己身上。
简直是完美的静电蓄电池。
唐煦笑得更灿烂了。
既然讲科学讲不通，那就只能让这位少卿大人亲身体验一下物理的魅力了。
“你不怕死？”
叶净冷冷地看着她，刀刃又往前送了一分。
锋利的刀刃几乎贴上了她脖颈细腻的皮肤。
“怕啊。”唐煦回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我得请上身了。”
话音未落，唐煦突然有了动作。
她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
因为被绑在椅子上，双腿不能走，双手不能抬。
但她的后背和臀部，却可以活动。
她开始在太师椅的靠背和坐垫上，疯狂地前后左右摩擦。
“咯吱——咯吱——”
老旧的木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唐煦一边像条缺氧的鱼一样疯狂扭动，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天雷护体！生人勿近！”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九天玄女借我法力！”
她喊得气运丹田，声震屋瓦。
整个地下审讯室的人全都看傻了。
站在两旁的差役面面相觑，手里举着的皮鞭都忘了甩。
这算什么？
临死前的精神崩溃？
还是某种失传已久的邪教仪式？
被绑在另一木桩上的唐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闺女！你怎么了闺女！”
“你别吓爹啊！你是不是中邪了啊！”
老头眼泪狂飙，肥胖的身躯在绳子里疯狂挣扎。
“完了完了，这大理寺风水太差，我闺女真被厉鬼附身了！”
“叶大人啊！您看她都抽羊癫疯了！”
“您就大发慈悲，放了我们这两个可怜人吧！”
唐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给叶净跪下了。
叶净看着唐煦那滑稽又诡异的动作，眉心死死拧在了一起。
他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
他最恨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到了大理寺的地盘，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敢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真以为大理寺是天桥底下的摊子吗？
“跳梁小丑。”
叶净冷哼一声，握紧了刀柄。
他本不想对一个疯癫的女人动用私刑。
但她的聒噪实在让人心烦。
唐煦本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疯狂摩擦。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麻布与绝缘的大漆木料剧烈摩擦，物体表面的电子开始发生大规模转移。
在燥的空气中，这些静电荷无处释放。
它们如同蛰伏的千军万马，疯狂聚集在唐煦的体表。
两千伏、五千伏、一万伏……
唐煦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
衣服表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静电电压虽然可以高达数万伏，但由于电荷量极小，电流微弱，并不致命。
不过，用来对付一个毫无防备、不知静电为何物的古代人。
这绝对足够让他爽得灵魂出窍了。
“别装疯卖傻了！”
叶净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上前一步，绯红色的官服带起一阵微风。
手中的金属配剑直直地朝着唐煦近。
“本官现在就挑断你的手筋，看你还怎么作法！”
冰冷的刀锋瞬间拉近了距离。
三寸，两寸，一寸。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唐煦的手腕。
就在叶净的雁翎刀即将触碰到唐煦指尖的那一瞬间。
唐煦猛地停止了所有的扭动。
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刀锋。
主动伸出了自己的一食指。
“滋啦——！”
安静的地下审讯室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这声音不像兵器相交，倒像是冬夜里猛然撕开丝绸的裂帛声。
在昏暗的火盆光影下，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幕奇景。
一道幽蓝色的耀眼电弧，凭空出现！
它从唐煦的指尖跃出，就像是一条发光的蓝色小蛇，猛地咬住了那把金属雁翎刀。
高压静电终于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出口！
顺着优良的金属导体，数万伏的静电瞬间涌入了叶净的身体。
“啪！”
这声音，比差役甩出的鞭子还要响亮百倍。
叶净只觉得握刀的手臂一阵剧烈的酥麻感袭来。
这股酥麻瞬间化作千百无形的钢针。
钢针顺着经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大脑中枢。
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凝固了。
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在强烈的电流下，人体的肌肉会产生不受大脑控制的痉挛收缩。
大周朝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
在这一刻，当众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
他的右臂猛地往回一抽，像只触电的虾米。
紧接着，宽阔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了一下。
修长的双腿像是被人狠狠敲了麻筋，原地僵硬地交替弹跳了两下。
这还没完。
他的左手还不自觉地抬起，摆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扭曲姿势。
抽搐，顿挫，再抽搐。
这动作，这卡顿的节奏。
活脱脱就是一段没有音乐伴奏、关节僵硬的现代机械舞！
或者说，是一段充满了赛博朋克风的古代迪斯科。
整个过程其实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但对于在场的古人来说，这视觉冲击力简直堪称核爆级别。
全场鸦雀无声。
连掉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两个手持皮鞭的差役，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下巴险些砸在脚背上。
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伐果断、连权臣都敢当街斩的活阎王叶大人。
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起了一种诡异的舞蹈？
这比活见鬼还要惊悚一万倍！
这是真显灵了吧！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宁静。
叶净的手指因为肌肉痉挛，再也握不住刀柄。
那把斩过无数贪官污吏、象征着大理寺绝对权威的雁翎刀。
重重地掉在了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哀鸣。
叶净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经脉。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短暂的发懵后，木桩上的唐衍率先反应过来。
作为资深老神棍，这种天赐的装良机怎么可能放过？
“天谴啊！”
唐衍扯开破锣嗓子，爆发出了一声直冲地表的尖叫。
“雷神显灵了！少卿大人被雷神反噬了！”
这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在这个节骨眼上，宛如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老头不知哪来的神力，猛地一挣。
刚才在刑场上，刽子手为了行刑方便，本来就挑断了死结。
大理寺的差役刚才绑他的时候，又见他是个没威胁的胖老头，绑得十分不用心。
那圈粗糙的麻绳，竟然被他硬生生给挣脱了。
重获自由的唐衍犹如神助。
他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三百斤的胖子。
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唐煦身边。
手忙脚乱但速度极快地解开了唐煦身上的绳子。
“闺女！！快跑！”
大理寺的差役们此刻完全处于集体宕机状态。
他们看看地上还在微微震颤的雁翎刀。
又看看平里威风八面、此刻却浑身发麻僵在原地的少卿大人。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嗡嗡作响。
这真的是妖法？连少卿大人都被雷劈翻了？
竟然真的有雷神护体？
在未知的恐惧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谁也不想去体验那被幽蓝色闪电击中的恐怖滋味。
唐衍一把拽起唐煦的手。
父女俩就像两只脚底抹油的兔子。
趁着这足以载入大理寺史册的巨大混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沉重的铁门被他们撞得“砰砰”作响。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地牢深处。
空荡荡的地下室里，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叶净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两人逃跑的方向，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令人抓狂的酥麻感才渐渐消退。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不受控制、微微抽搐的右手。
从小到大，他叶净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自己竟然在一个江湖女骗子面前，连刀都没握住！
甚至还当众做出了那种……那种犹如跳梁小丑般的诡异姿势。
一丝深沉的屈辱和滔天的震怒，迅速爬上他那张犹如冰雕般的脸。
叶净死死咬碎了后槽牙。
一字一顿，带着凛冽的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唐煦，天涯海角我必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