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默在工位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决定下楼买咖啡。
空调冷风对着后脑勺吹了一上午，后脖颈已经麻了。厕所的空气清新剂味若隐若现，每次门开关一下，那股柠檬味的化学制剂就往他这边飘一缕。
电脑开机用了四十分钟，风扇嗡嗡响，像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猫。他需要离开这个工位几分钟。不是逃避，是战略调整，出去换换脑子，顺便给产品部同事带几杯咖啡。
职场第一课：入职当天请同事喝咖啡，性价比最高的社交。尤其是有两个前女友在场的职场，咖啡可能是他的符。
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咖啡店。最近的一家叫“拾光”，就在一层大堂旁边，评价四星半，环境照片看起来挺文艺。他锁了屏幕，起身往外走。
电梯下到一层，他推开咖啡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一个戴耳机的女生坐在角落敲电脑，一个中年男人在窗边看手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烤面包的混合香气，背景音乐是一首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整体装修偏式简约，墙上挂着几幅黑胶唱片的装饰画，吧台上摆着一排手冲壶和一台意式咖啡机。
吧台后面，一个女人正在调试咖啡机。她侧身站着，所以陈默先看到的是她的侧面。浪长发，发梢染了很淡的棕色，在白衬衫上铺开一小片暖色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戴着一细银链子，随她调试咖啡机的动作轻轻晃动。下颌线很清晰，唇色偏深，是那种不需要化妆也自带气场的红。
她一边摆弄咖啡机一边哼歌，哼的旋律有点耳熟，但调子被她哼得七扭八歪，完全不在原调上。
陈默走到吧台前，低头看菜单。拿铁、美式、卡布奇诺、冷萃、手冲单品。价格中等偏上，在创业园里算良心价。
“欢迎光…”
哼歌声停了。那个声音卡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截断。
陈默从菜单上抬起眼，女人已经从咖啡机前转过身来，正脸对着他。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皮肤在吧台上方的暖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嘴唇微张，那个没哼完的音符还悬在嘴角。她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人。
秦璐，毕业后第三年。酒吧认识的。她坐在吧台另一边主动搭话，说他衬衫颜色好看。第二天约了饭，第三天在一起。一个半月，唯一一个和平分手的前任。
分手那天早上阳光很好，窗帘没拉，光线铺在床上。他先醒，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是放松。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那种“被期待压住”的感觉。她不期待他变成什么样子，不期待他们的关系往哪个方向发展，不期待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那天她醒了后，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说：“我们只是玩玩对吧？”他说对。她说：“那就好，我怕你认真。”然后她笑了笑，穿衣服走了。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不用编理由的分手。不是因为他不想跑，是因为她在他跑之前，先松了手。
“陈默？”秦璐把手里的咖啡手柄放下，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怎么在这？”
她的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调侃的尾音，像是随时准备在你说完下一句话之后接一个笑话。她撑在吧台上的手指很细，指甲涂着透明色的甲油，净利落。
“买咖啡。”陈默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回她脸上，“你在这上班？”
“这店是我跟朋友合投的副业。主业在对面写字楼，市场总监。今天店员请假，我来顶班。”她说着，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嘴角翘起来，“你瘦了。”
“你头发颜色变了。”
“上个月染的。好看吗？”她撩了一下发梢，歪着头看他。
“……好看。”
秦璐笑了，眼角弯起来，嘴角往一边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跟以前一模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丹凤眼会变成两条弧线，整张脸瞬间从“不好惹”变成“没心没肺”。
“你还没回答我。”秦璐收起笑容，双手抱在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是在城东那家什么公司吗？”
“被裁了。”
“被裁？”秦璐挑了挑眉毛。她挑眉的方式很特别，只挑一边，另一边纹丝不动，看起来像是在说“你继续编，我在听”。
“老板说我每天准时下班，影响了同事的工作积极性。补偿金给了三个月。”
秦璐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抖动。
“你们老板是段子手吧？”
“HR说老板是从网上学的。”
“真有才。”秦璐伸手从吧台下面拿了个杯子，“所以你换了新工作？在哪？”
“就这栋楼，十二层，天行科技，今天刚入职。”
秦璐正在取咖啡豆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陈默不是一般人，他刚经历了入职第一天撞见两个前女友的极小概率事件，现在对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高度敏感。他认识她一个半月，知道她正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正常的时候喜欢盯着人说话，不会把后背对着人。
她在藏什么。
“天行科技。”秦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过身去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研磨机的声音响起来，“做企业服务的，业内口碑不错。我做市场的，这栋楼里的公司基本都打过交道。”
“你认识？”
“认识。”秦璐背对着他，声音被研磨机搅得断断续续。但陈默从她肩膀的角度判断，她在笑。不是刚才那种大方的笑，是那种憋着的、不想被发现的、肩膀微微抖动的笑。
“秦璐。”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研磨机停了。秦璐端着咖啡粉转过身来，表情平静，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压下去的弧度。“没有，你想多了，喝什么？”
“美式，不加糖。”
“老样子。”她低头做咖啡，动作行云流水，压粉、上手柄、按萃取键。咖啡机轰鸣起来。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陈默，全程盯着咖啡液，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捎带着跟他闲聊“入职感觉怎么样？顺利嘛？”
陈默靠在吧台边，“不太顺，第一天入职就遇到两个前女友了。行政主管是我大学大二的女朋友，谈了三个月，给我排了空调和厕所中间的工位。产品部同事是毕业后的第一任，分手理由用的是她家猫看我眼神不对。刚才她在工位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只养狗了’。”
秦璐正在压粉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他，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然后噗地笑出声，直接笑弯了腰，压粉锤都拿不稳，一只手撑着吧台，肩膀剧烈抖动，眼眶都红了。
“你笑够没有？”
“没有。”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嘴角还在抽，“入职第一天撞见两个前任，你这运气应该去买彩票。”
“我现在只想喝杯咖啡。”
秦璐笑着把做好的美式推到他面前。“美式，不加糖，压压惊。顺便说一句，你那个产品部同事，周雨薇，她的咖啡口味是拿铁半糖。你要是想贿赂她，别买美式。”
陈默端起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喝什么？”
“我说了，这栋楼里的公司我都打过交道。”秦璐转身去拿新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对了，你说行政主管给你排了空调和厕所中间的工位，她是不是叫苏小曼？”
“这你也认识？”
“认识。”秦璐拿起马克笔在新杯子上写标签，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她每周三中午来我这儿买焦糖玛奇朵，雷打不动。”
陈默看着秦璐的侧脸，忽然产生了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念头。他之前还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苏小曼和周雨薇互相不知道对方是他的前女友，各怼各的，信息不互通，火力不交叉，他还能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但如果秦璐认识她们，如果秦璐的咖啡店是这栋楼的信息中转站，如果…
“你不用问了。”秦璐一边打泡一边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答案是你想的那个。不过你也别太紧张，她俩目前互相不知道，不会组队。苏小曼上周三来买咖啡的时候跟我说公司要来个新人是我大学前男友，叫陈默，渣男一个。我说‘巧了，我也认识他’。她说‘你也是？’我说‘一个半月，和平分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应该是第一个没被编理由的’。我说‘我知道’。”
秦璐把打好的泡倒进杯子里，拉了一朵郁金香。
“你个叛徒，我不想和你聊了？”陈默无语的要死。
“哈哈，卖你顺手的事，不过她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秦璐把咖啡放在杯托上，抬起眼，丹凤眼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她问，你猜他这次能待多久？”
陈默握着美式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好说。他以前跑是因为没人追。现在跑的话，你们十二层有一个，我在楼下还有一个咖啡店，他能跑哪去？”
陈默不想说话了。秦璐端起那杯刚做好的拿铁，又从杯托上拿了一杯美式，把两杯并排放在吧台上。“这两杯请你。一杯压惊，一杯算入职礼物。对了，那六杯还要不要？”
“要，三杯拿铁三杯美式，你随便配。”
秦璐低头做咖啡，动作很利落。六杯咖啡整整齐齐码进杯托，她把杯托推到他面前。“拿铁三杯都是半糖你们产品部的人口味我大概知道，都常来。”
陈默付了钱，端着杯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璐靠在吧台边擦咖啡机，哼着那首跑调的歌，手腕上的银链子随动作轻轻晃。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毛。
“还有事？”
“没有，谢了。”
他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电梯里，他靠着墙，盯着杯托上六杯咖啡冒出的热气。秦璐认识苏小曼，也认识周雨薇。这栋楼里他已知的三个前女友——两个在十二层，一个在一层，互相之间全部有联系。不是碰巧认识，是有固定信息交换渠道的那种认识。秦璐说苏小曼还没和周雨薇组队，但这句话反过来听就是，组队是迟早的事，有种蛋蛋的忧伤。
电梯门开了。他端着咖啡走进公司。方悦看到他手里的杯托，眼睛亮了一下。“给大家带的？”陈默拿出一杯递给她，“这杯给你。”“懂事！”
他走进产品部，挨个工位发咖啡。发到周雨薇时，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说了句“给你的”。周雨薇看了一眼杯套上的标签，拿铁，半糖。她的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敲键盘，嗯了一声。
陈默走回工位，坐下来，空调冷风对着后脑勺吹。他打开需求文档，开始看。
斜对面，周雨薇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杯套上那个潦草的马克笔字迹上——“拿铁半糖”四个字，是秦璐写的。她认识秦璐的笔迹。她没有回头看陈默，只是在便利贴上多写了一行字，贴在电脑屏幕右下角，原来那张“只养狗了”的旁边。新便利贴写着：“咖啡还行。”
陈默看到那张新便利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没有过去问，也没有回纸条。他只是把需求文档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