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陈默刚到公司就被周雨薇堵在工位上。一份合同复印件拍在桌面,粉色便利贴钉在首页:“法务退回来的。客户加了三项竞业条款。已帮你约了正和律所,上午十点。”
陈默把合同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路过秦璐咖啡店时往里扫了一眼,沈知薇系着围裙正在擦咖啡机。他没敢进去,加快脚步冲向地铁站。
正和律所在城东老式写字楼十六层。前台领他进小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一个大大的“理”字。林欣欣推门进来,白衬衫黑西裤,银色细框眼镜,坐下来已经翻到空白页。
“陈默,天行科技产品经理,上次是两年前。”
“林律师记性好,合同,客户加了几项竞业条款。”
林欣欣接过合同翻得飞快,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一次。她看了一眼屏幕,挂断,继续往下翻。不到五分钟,放下合同。“第二条第三款例外情形有模糊地带,没明确排除你们核心业务。我出一份意见书,谈判空间够了。四个小时,老客户八折。”
手机又震了。她皱眉,挂断。“抱歉。我妈。”
“没事,正事谈完了。”
“还有一点…”手机第三次震动。林欣欣深吸一口气,这次接了,语气压得很低,“妈,我在见客户。不是借口,是真的在见客户。上次那个我已经见过了,不合适。什么叫‘这次不一样’,你上次也这么说。”她挂断电话,推了推眼镜,“我妈,法学教授,退休之后把给我安排相亲当成了第二职业,每周至少一次。”
“听起来比我的周报还准时。”
林欣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呢,在新公司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公司里前女友有点多,行政主管是大二前任,产品部同事是毕业后同居过的前任,市场部还有一个大学军训初恋。楼下咖啡店老板是唯一和平分手的。老板是我大学谈了两年的初恋,入职一个月才知道。”
林欣欣沉默了好几秒。“你是去上班还是去开前任代表大会。”
“上班,顺便还债。”
“她们恨你吗。”
“谈不上,组了个群,每周排班整我。行政主管给我泡茶,产品部同事贴便利贴画猫吓唬我,市场部那位每周抢我肉。咖啡店老板在杯套上画连环画。老板最近开始跟我说早上好了。”
“能说早上好,有进展。”林欣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现在有女朋友了?”
“没有,单着呢,不想谈恋爱。”
“这么多前女友还单身?是跟哪个放不下吧。”林欣欣很感兴趣。
“不是放不下,是过不去,谈女朋友谈的多,分手理由都比较离谱,把对方伤的不轻。处理不好分手这个问题,现在一点不想谈了。”陈默很平淡。
“说来听听,能有多离谱。”林欣欣兴趣被提起来了,托着腮看着他,闻到了大瓜的味道。
“你是律师,你这是搜集证据还是想吃瓜?”陈默对这种表情太熟悉了,秦璐就是代表人物。
“哈哈都有,律师的职业素养,证据和瓜两手抓。合同意见书明天发你邮箱。”林欣欣倒也不尴尬,大大方方说了出来。“还扛得住吗?你的子太精彩了。”
“心累啊,以前是不知道怎么办找个理由跑了,现在不想跑了,就受着呗。欠她们的。”
“嗯,逃跑型转换成防御型了,有长进。”林欣欣开始分析陈默的情况“不过你这个情况比我严重。我是被迫相亲,你是被迫跟前任们每天见面。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想谈恋爱。我是不敢信。帮别人打了太多离婚官司,看够了两个人从相爱到互相举证。你是不敢承诺。”
“你怎么知道。”
“她们都不恨你,说明你没渣她们,只是不会分手编理由跑了。你刚才说你老板是大学初恋,入职一个月才知道,最近她才开始说早上好,说明这期间你没有主动过一步。一个还在意但不敢主动的人,就是不敢承诺。”
陈默没有反驳。
“我下周必须带一个人回家吃饭,否则我妈亲自来律所给我安排相亲。”林欣欣放下杯子,“你缺一个帮你挡前女友群的人,我缺一个假男友。互助一下?合同咨询费全免。”
“…成交,时间你定。”陈默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劳永逸。
“下周六晚上,地址发你手机。穿正式点。我妈是法学教授,会审你。提前做好答辩准备。”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我们后面选个时间好好聊聊条款和双方信息。我现在还有个电话要打,回我妈刚才那条消息,你自便。”
“行,再约时间。”陈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林欣欣对着电话说:“妈,下周六我带人回来吃饭。不是上次那个,这次是真的,不是骗你。是真的是假的你不用管,反正你见到人就行。”
陈默回到公司已经是午饭时间。苏小曼正在行政部整理文件,看到他进门,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
“上午去哪了。”
“律所,咨询合同。”
陈默接过她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沈总今天早上找我了吗。”
苏小曼眉毛挑了一下。“在电梯口站了十分钟。你没来,她端着杯子回去了。改文档的时候批注比平时多了一倍。她没问你去了哪,我也没说。”她靠在门框上,“你主动问她在不在,比上周进步了。上周你连问都不敢问。”
“现在胆子大了点。”
“不怂啦?你主动问她在不在。虽然只是问我,不是问她,但至少你想知道。这就是进度。”苏小曼转身往行政部走,“下午她会在办公室。你去找她。不用解释去哪,就说合同解决了,简单点。”
下午陈默去楼下买咖啡。秦璐正系着围裙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沈知薇在旁边洗杯子。看到陈默进来,秦璐拿起马克笔就在新杯套上写字。沈知薇探过头来,眼睛发亮。
“陈默哥哥!小曼姐说你上午去见了个律师?”
“……你消息真快。”
“小曼姐在群里说了。”沈知薇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她说你现在胆子大了,敢主动问我姐消息了,去找她了吗。”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去。”
“还没想好。”
“怂人。”沈知薇摇摇头,低头继续洗杯子,“我姐今天早上在电梯口等了你一会儿。她不会主动问你去哪,但你主动找他,她会高兴。”
秦璐把画好的咖啡推过来,杯套上画着一个小人站在电梯口,旁边配了一个字:“等。”她靠在吧台边,挑了挑眉毛。“你今天早上迟到了。她等你十分钟。明天别迟到。”
陈默端着咖啡走出咖啡店。电梯口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他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咖啡回了工位。桌上那份合同还摊开着,荧光笔画出的条款旁边,周雨薇又贴了一张新便利贴:“意见书到了之后发我一份。另:你今天早上迟到了。沈总在电梯口等了你十分钟。”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明天不会迟到。”然后贴在显示器边框上,刚好挡住上一张画猫蹲悬崖的便利贴。
周六下午,陈默接到林欣欣的电话。
“合同的意见书初稿出来了,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去哪?”
“中山路那家茶馆,离你那边近,我订了包间,二楼。”
陈默换了件衬衫出门,中山路在创业园和律所之间,算是中立地带,不在秦璐的监控范围内,也不在林欣欣的律所里,谁也碰不上。他到的时候林欣欣已经在包间里了,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意见书初稿,旁边放着一壶普洱。
“合同的事先放一边。”林欣欣推了推眼镜,“今天主要是聊互助条款。上次在我办公室只是口头约定,既然要,细节得说清楚。”
她把一张手写的提纲推过来。上面列了三条:第一,双方信息同步:家庭背景、职业经历、恋爱史,避免在各自家长面前穿帮;第二,互助范围仅限于应付催婚和前女友群的火力掩护,不涉对方正常社交;第三,任何一方可随时单方面终止协议,无需理由。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协议内容只有你我知道。”林欣欣的笔尖在第三条旁边画了个星号,“一旦有第三方知道我们的关系,协议自动失效。”
“同意。我也不想让苏小曼知道,她知道就等于全群知道,全群知道就等于秦璐在杯套上画连环画连载。”
“苏小曼是你那个行政主管前女友。”林欣欣翻开笔记本,“你的前女友档案我需要补全。上次在律所只聊了大概,今天需要细节,不是吃瓜,是备案。万一我妈问起来,我得知道你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陈默靠在椅背上,开始一个一个数。
“苏小曼,大学大二,三个月。分手理由说她吃香菜我过敏。现在每天给我工位上放一杯普洱,温度刚好。她是沈知意的闺蜜,也是前女友群的群主。”
林欣欣记了一笔,嘴角翘起,没抬头。“继续说。”
“周雨薇,毕业后第一任,同居过,四个月。她提见父母和一起租房,我说她家猫看我的眼神不对。现在在我斜对面工位,每天贴便利贴画猫吓我。最近画风从恐怖转向温馨,猫旁边开始出现别的动物。”
“什么动物。”
“……柴犬。”
林欣欣推了推眼镜,没评论。
“赵甜甜,大学军训初恋,一个月。分手理由星座八字相克,她后来查了八遍发现星座网站是广告文案。现在在市场部,每周在食堂抢我菜,顺便留选择题让我选。秦璐,毕业后第三年,一个半月,和平分手。楼下咖啡店老板,在杯套上画连环画,朝阳吃瓜群众。顾小北大二下学期两个月,分手理由说她打呼噜。她后来去医院做了检查,手术费三千六。现在在二十一层上班,每周在电梯里堵我,塞茶加暴击台词。”
“顾小北。二十一层,短发,中性穿搭。”
“对,你怎么…”
“她是我表妹,姑妈家的。”林欣欣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她只说她有个前男友在这栋楼上班,没提名字,没说分手理由。她说那人欠她一顿饭。原来是你。”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她重新拿起笔,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打呼噜。你在一个从不打呼噜的人身上编了个打呼噜的理由。她去医院做了检查,花了三千六,然后你跑了。”
“嗯。”
“手术费你出了吗。”
“她没让我出。她说下次请她吃饭就行。”
“应该你出。”林欣欣在提纲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她知道你现在跟我认识吗。”
“不知道。我这周的电梯是周五。周五之前我还没跟她提过。”
“我接手后我和她聊,做个了结,钱转给她,不要藕断丝连。”
“好的”陈默喝了口茶接着说,“沈知意,大学谈两年,毕业前我说得了绝症跑了。现在是我老板。最近开始每天早上在电梯口跟我说早上好,今天早上还问我文档改完了吗。姜莱,毕业后第四年,朋友婚礼上她是伴娘,他是伴郎。白裙子,黑长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在一起两个月,分手理由他说的是“你太完美了,我配不上你”。她控制欲比较强,我受不了跑了,现在是创业公司老板,借着业务往来一直出现,攻击力比较强。沈知微,我的游戏搭子,一起玩了多半年游戏,之前互不认识,上周被她无意发现我的身份,才知道她是沈知意的妹妹,她姐让我删了所有关联,现在在楼下咖啡店赚生活费。”
林欣欣放下笔。这些名字她一个一个听下来,每一个都跟上次律所聊的对得上,只是这次加了更多细节。
“这么多前女友,就没有一个恨你恨到想让你死的?”
“不知道,目前没有,整蛊多我不好过她们就高兴,没想让我死也不打算放过我。她们更享受自己动手的乐趣。”陈默放下茶杯,“该你了。你的家庭信息我需要知道什么。”
“我爸退休法官,我妈退休法学教授。独生女,没有前任,不是没谈过,是没遇到值得跟家里说的。你的身份是:陈默,天行科技产品经理,交往两个月,感情稳定暂不公开。”她顿了顿,“如果我妈问你的恋爱史,就说谈过几次,都过去了。不用提细节。我爸话少,不会追着问,倒茶就行。”
“你妈会问有没有婚史吗。”
“会,你未婚就说未婚就行。”
“她会查吗。”
“你未婚你怕啥?她是法学教授,不是。只要你别紧张到跟她对视时把杯子打翻就行。”林欣欣把提纲翻过来,写了几个时间节点,“互助期限暂定三个月。期间如果需要见我妈,我会提前两天通知你。如果需要你去公司帮我挡前女友群,提前半天就行。你的事,需要我去天行科技露面吗。”她推了推眼镜,“我可以找个工作中午去秦璐店里买咖啡,顺便挽一下你的手臂。不用说话,让她们自己分析。”
“下周产品评审会,周二十点,大会议室。你来送合同文件,在会议室门口偶遇。苏小曼会看到,周雨薇会记录,秦璐会在杯套上画下来,顾小北下一周的电梯台词会更新。效率最高。”
“可以。周二上午你提前把会议号发我。合同文件我带到会议室门口,偶遇完就走。不耽误你开会。”
林欣欣把提纲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两人握了握手,力道很轻,时间很短,像是签完一份并购协议后双方的例行公事。
“协议生效,有任何情况随时沟通。”
“好。”
林欣欣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敲在茶馆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节奏跟她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