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还有三天蒋南山就要回江东了。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退回到了一种奇异的中间状态——
不是亲密,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疏离。
更像两个受了伤的动物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小心翼翼地绕开彼此的伤口。
这天傍晚,老宅来了电话。
蒋老让司机来接,说是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趁着南山还没走,聚一聚。
蒋老的话在蒋家从来都是通知,不是商量。
老宅坐落在西郊一片老休所式的低密度别墅区里,灰墙红瓦。
院子里种着两棵有些年头的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金黄的枯叶挂在枝头上被晚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司机把车停进车库,蒋南山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莫秋梧开了车门,伸手扶她下来。
她现在走路已经稳多了,但还是慢,一手撑着腰一手托着肚子,踩在青石板小径上走一步算一步。
蒋适清的车已经在车库里停着了。
他那辆黑色沃尔沃停在最靠里的位置,车身净得反光,像是刚洗过不久。
走进正厅,暖气的热浪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蒋家老宅的正厅布置得老派而庄重,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老爷子的老战友送的。
沙发区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青瓷花瓶,花瓶里的花是新换的,几枝腊梅开得正盛,想来是蒋夫人下午刚摆弄过的。
老大一家子在香港做生意,天高皇帝远,今天自然是不可能出现的。
偌大的老宅里只住了蒋老和蒋夫人,再加上几个跟了多年的老佣人,平时冷清得很。
今天一下子多了三个晚辈,连空气都显得挤了些。
蒋夫人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见门口响动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打头的蒋南山,越过扶着莫秋梧的蒋适清,最后落在莫秋梧隆起的肚子上。
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吹茶杯里浮着的茶叶。
“妈。”蒋南山叫了一声,弯腰换鞋。
“嗯。”蒋夫人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莫秋梧也叫了一声:“妈。”
蒋夫人这回抬眼了。
她放下茶杯,上上下下打量了莫秋梧一遍,目光从她瘦了一圈的脸上扫到被大衣遮住但依然明显的肚子上,最后收回自己的茶杯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来了啊。坐吧,别站着,肚子大了站久了对孩子不好。”
这话听起来是在关心,但那语气——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是往一杯白开水里撒了一粒盐,喝起来有味道,但那味道让人说不出的别扭。
莫秋梧点了点头,被蒋南山扶着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
蒋适清没有坐,他站在沙发旁边,目光扫过他妈的侧脸,然后又移开,什么都没说。
蒋南山一进门就被老爷子点名了。
蒋老拄着拐杖从书房门口探了个头,冲他招了招手:
“南山,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语气不容置疑,蒋南山看了莫秋梧一眼,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转身跟着老爷子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从里面被关上,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蒋夫人坐在正中的红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续了一道水,茶叶已经被泡得舒展开了,沉在杯底。
莫秋梧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后背垫了一个佣人拿来的软枕,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露出一件米白色的孕妇毛衣。
蒋适清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
苹果和橘子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字塔,还有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
“吃橘子吗?”蒋适清偏过头问她,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莫秋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蒋适清从果盘里挑了一个最大最圆的橘子,橘皮是深橙色的,表面光滑发亮,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里显得格外小。
他用拇指在橘子底部掐了一个小口,然后沿着那个口子一圈一圈地剥,橘皮被完整地剥成了五瓣,连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花。
他把橘皮放在茶几上,又把橘子瓣上白色的橘络一条一条地撕净,撕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项需要精密作的工作。
最后他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留在自己手心里。
“他这几天没犯浑?”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坐在几米开外的蒋夫人绝对听不见。
手里的橘子瓣被他掰下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莫秋梧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微微的酸味。
她把橘子咽下去才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在回答一个并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的问题。
蒋南山这几天确实没犯浑——至少没有再犯那天上药时那种浑。
他的烦躁和怒意都被他自己压着,像一个被拧紧了阀门的煤气罐,不漏气,但谁都知道里面还是满的。
蒋适清看了她两秒,确认她没有在掩饰什么,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把一个什么情绪轻轻按回了腔里。
他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这一次嚼得很慢。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你拍的片子我看了,”他说,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到了那种平稳的、让人安心的调子,“B超单上两个孩子的都很好。”
莫秋梧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用手掌轻轻托着腹部两侧,隔着毛衣的厚布料也能感觉到里面两个小东西在动,一个在左边蹬了她一脚,一个在右边翻了个身。
蒋适清看着她低头摸肚子的样子,嘴角也有了极淡的笑意。
这一幕刚好被端着茶壶走过来的蒋夫人看在了眼里。
蒋夫人姓沈,单名一个“瑜”字,年轻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娘家是江南一带的书香门第,嫁进蒋家这几十年过得体面而压抑。
她这辈子最不能释怀的两件事。
一是丈夫心里装着别的女人几十年。
二是那个女人死后丈夫把她的女儿接回来当亲闺女养。
她不能冲蒋老发火,不能冲蒋适清发火——
蒋适清是她亲儿子,但就是这个亲儿子,偏偏成了那个野种最忠实的守护者。
她有时候看着蒋适清对莫秋梧好的样子,心里翻涌上来的醋意和怒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在替谁介意。
“秋梧啊,”
蒋夫人在莫秋梧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
手里端着新续的热茶,语气温温的,像是在拉家常,但眼睛里的东西和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一个温度。
“你这一住院,可把家里忙坏了——南山守了你十多天,连队上那些事全撂下了,老蒋为了他调动的事打了多少电话,托了多少人情,光是调令的事就跟人拍了两次桌子。你说你也是的,怀个孕怎么就这么金贵。”
她把“金贵”两个字咬得很准,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又不至于大声到可以被指责为刻薄。
说完她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嘴角那个弧度跟蒋南山嘲笑人时的表情像了六七分。
客厅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削薄了一层。
正在往橘子瓣上撕橘络的蒋适清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撕,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撕下来的橘络明显比刚才多了不少,连带着一些橘瓣上的薄膜也被扯了下来。
莫秋梧把手放在肚子上面,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垂着眼睛说了句:“是我没照顾好自己。”
“你这说的什么话,”
蒋夫人笑了一下,眼神里的温度却纹丝未涨。
“这也不是照顾不照顾的事。就是吧,你也得体谅体谅南山,他在江东待得好好的,那边是他的,手下带着那么多兵,你让他为了照顾你调回北京来,说出去也不好听。为了个女人调工作——更何况是南山这个职位,不知道的还以为南山多没出息呢。”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替蒋南山说话,又像是在替她担忧,但每一句话的落点都准确无误地砸在莫秋梧身上——
你是拖累,你是累赘,你让蒋家的两个男人都围着你团团转,你却什么都不是。
莫秋梧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知道蒋夫人不喜欢她。
“妈。”蒋适清喊了她一声。
不是叫“妈”的那种亲昵,是那种隔了很远的、淡淡的、带尊称的一声“妈”,腔调里全是分寸,眼眸里全是清淡。
蒋夫人偏过头看他,目光在这个二儿子脸上转了一圈。
她有时候也看不懂蒋适清。
他从小就比蒋南山话少,比蒋南山懂事,行事做派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候的做派。
但又比他父亲少了那身军人的粗粝,多了几分从她身上继承来的细腻。
可这份细腻如今全都用在了莫秋梧身上,她瞧着有些刺眼了。
“说起来,适清,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着赶紧找个人结婚?”蒋夫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蒋适清将手中的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上沾染的汁水。
他将那湿的纸团搁在茶几上,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工作忙。”
“你呀——”蒋夫人还想往下说,书房的门开了。
蒋老拄着拐杖走出来,蒋南山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有爆发的迹象,只是沉着脸,像是在书房里被迫接受了什么不得不接受的条款。
蒋老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最后对在旁边站着的佣人点了点头:“开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