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安逸的子又过了三天,像一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忽然松了手。
所有人都以为它能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荡下去,至少荡到莫秋梧出院。
但老爷子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说来也巧,不是什么人告的密,纯粹是撞上的。
老爷子从前的一个老部下,姓方,退休好些年了,平时在老部活动中心下下棋打打门球,跟蒋老偶尔通个电话叙叙旧,算不上密切往来但也从没断过联系。
老方的儿媳妇正好也在这家医院生二胎,就住在产科走廊尽头那间大单间——
跟莫秋梧的病房隔了不到二十米。
老方来给儿媳妇送鸡汤,在电梯里撞见了蒋适清。
蒋适清手里拎着保温袋,旁边站着刚从外面抽烟回来的蒋南山。
老方笑呵呵地跟蒋家两兄弟打了个招呼,问了句你俩怎么在这儿,蒋适清还没来得及开口,蒋南山顺嘴说了一句“家里人住院”。
老方也没多问,但回头给蒋老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
“老首长,你家那俩小子在医院呢,是不是你家谁不舒服?”
蒋老年纪大了,但脑子一点不糊涂。
他把“蒋适清在医院”“蒋南山也在医院”“家里人住院”这三条信息往桌上一摆,拼出来的图案让他当场就摔了手里的茶杯。
他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打到了张姐那里。
张姐还在放假,正在家悠哉悠哉地看电视,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笑眯眯的,被蒋老劈头盖脸一句“你人呢”吓得差点把遥控器扔出去。
老爷子问她少去哪了,她说蒋先生给她放了假,说少回老宅住几天。
老爷子说放屁,她不在老宅。
张姐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她也不清楚。
不清楚就自己查。
蒋老手底下能用的人虽然退了不少,但打听个住院信息还是绰绰有余。
电话打到医院办公室,没几分钟就拿到了住院记录,产科病房几楼几号几床,上面写着莫秋梧。
然后他打给莫秋梧。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莫秋梧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轻轻柔柔的,说,爸我在医院呢,没什么大事,就是产检的时候医生说双胎要多注意,要卧床休养几天。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一声没吭。
挂掉电话之后,他让司机备车。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连门都没敲。
门把手被从外面猛地按下去,咔嗒一声脆响,病房的门弹开了。
蒋老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拄着一紫檀木拐杖,面色铁青。
他今年六十六了,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一点浑浊都没有,像两颗被岁月磨得锃亮的钢珠,往病房里一扫,所有的人和物都被钉在了原地。
跟在后面的司机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退到了走廊里。
莫秋梧坐在床上,正端着半碗蒋适清带来的乌鸡汤一口一口地喝。
蒋南山坐在陪护椅上又没什么正形。
蒋适清站在窗台边上。
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莫秋梧的勺子掉进了碗里,当的一声溅出两点汤汁;
蒋南山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背脊挺得笔直;
蒋适清转过身,面对着门口,脸上的表情沉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稳。
“爸。”蒋适清先开了口。
蒋老没理他。
拐杖敲在地胶上,一下一下闷沉沉的,走到病床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莫秋梧——
她的脸比上次在老宅吃饭时见到的更小了,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都明显了几分,病号服的领口松垮垮地挂在她细瘦的锁骨上。
她的手腕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还没撕,旁边还贴着住院信息的手环。
蒋老的手在拐杖头上攥了一下。
“秋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这种轻比任何高声怒骂都更让人不安,像一把刀被裹在丝绒布里,看不见刀锋但你知道它在。
“身子怎么样?”
“爸,我没事……”
莫秋梧放下汤碗,双手叠在被子上面,坐直了一些,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不让人担心的微笑。
蒋老转头看向蒋南山。
他的目光从拐杖头上移到蒋南山的脸上,那个过程非常缓慢,像是需要努力克制才能让眼珠子不跳出眼眶。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像是从腔最底部碾压上来的,闷而沉。
“你上回我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回家陪她,你就是这么陪的?陪到医院里来了?让她怀双胞胎的时候摔跤?”
蒋南山站了起来。
他在部队里面对过各种级别的长官,脾气再大的都见过,但站在他爹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十七岁被扔进军营里第一天的少年兵。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是歉疚的、是不安的,但更多的是麻木。
他能说什么呢?
她不是摔的,是他弄的。
这句话他不敢说,蒋适清不会说,莫秋梧更不会说。
“摔了不跟我说,住院了不跟我说,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老爷子的拐杖在地胶上戳了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闷响,震得床头柜上的不锈钢碗盖嗡嗡地颤。
“出了院是不是也不打算说?等哪天出了事,等孩子保不住了再说?”
他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又转回到莫秋梧的肚子上。
“千万保重身体,千万保重身体,”
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两遍,像是除了这四个字以外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了。
蒋老这辈子讲话做报告从来都是条理分明、言之有物,很少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但此刻他站在莫秋梧的病床前,所有的道理和逻辑都已经骂完了,剩下的只有这句巴巴的反复叮咛。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一下莫秋梧的肚子。
“千万别有事,像你妈妈一样,早早就……”
莫秋梧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恭顺、乖巧……
老爷子又把矛头转了回去。
这一次,他看向的是站在窗边始终没有说话的蒋适清。
“你也是,”
他的语气对待蒋适清比对待蒋南山更复杂一些——这个二儿子从小到大没让他过心。
但也因此,出一次错就是十倍的失望。
“你也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星期,法院的班也不上了。南山年纪轻不懂事,你也不懂?出了事不通知家里,你们兄弟俩商量着就把事压下来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