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在给你上药,”蒋南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猫逗耗子般的耐心,“疼也忍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套的边角,手指攥紧床单攥到指节发白。
大约过了两分钟,也许更久后。
床单上湿漉漉的。
从病号服下摆的边缘渗出,洇在浅蓝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蒋南山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轻蔑的笑。
“早知道你这副样子,”他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自己差点错过了的菜,“以前不该那么忽视你。”
莫秋梧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头发全乱了,贴在汗湿的脸上,眼眶里的水雾终于凝成了真正的水珠,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她看着蒋南山,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蒋南山对上她的眼神,笑容没有收,反而更深了一层。
“你和二哥有过吗?嗯?”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弯下腰,脸凑近她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是不是经常来?你以前跟他住一起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对吗?”
他以前从不往这方面想,或者说他不愿意想。
但现在他想了,而且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八年,他是她的监护人,她什么都依赖他,他什么都帮她做。
他喝醉了她会去哄他,她发烧了他会坐最后一班飞机赶回来。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没有法律禁止他们发生什么。
他们睡过吗?
蒋南山不信没有。
他俩要是清白,他蒋南山就去吃屎。
莫秋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水雾后面闪过了很多东西——
震惊、否认、愤怒、疼痛,还有一种被裸地剖开摆在台面上的羞辱。
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在抖。
“出去。”
蒋南山没有听。
莫秋梧哭了。
她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的。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然后他从床头柜上扯了三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指,从指擦到指尖,指缝里也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床尾的垃圾桶里,纸团撞在垃圾桶内壁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莫秋梧还在哭。
她没有声音。
枕头捂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额头,那只眼睛睁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出来,越过鼻梁,滴进另一只眼睛里,又和另一只眼睛里涌出的新泪混在一起,把枕头上的湿痕一圈一圈地扩大。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腿蜷不起来,也没有力气并拢,就那么无力地摊着,病号服的裤子还堆在脚踝上,揉得像一团用过的纱布。
她的上半身侧蜷着,隆起的肚子顶在床垫上,每次肩膀颤抖的时候肚子都会跟着轻轻晃动,像一口被风吹动的沉甸甸的锅。
蒋南山又扯了三张纸巾,走过去给她清理。
她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烫到了。
然后她的一条腿猛地收回来,用尽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朝他踹了过去。
她没什么力气,脚掌踹在他口上跟一块软布砸在墙上差不多,但她的声音是硬的,是她住进这间病房以来对他说的最硬的一个字。
“滚!”
蒋南山低头看了看她踹在自己口上的那只脚。
她的脚踝还是肿的,住了十来天医院也没完全消肿,骨节的轮廓比刚入院那会儿清晰了些,但按下去还是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的手掌圈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按就把她的脚按回了床上。
“别动。”
他说,语气不算温柔,但也不是刚才上药时那种猫逗耗子的恶劣了。
沉沉地,闷闷地,像是在一锅沸水上盖了个盖子。
他按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纸巾继续给她清理。
动作比上药的时候轻了很多,甚至算得上是仔细的。
擦完之后他把她的腿放平,站起来看了一眼床单。
浅蓝色的床单上洇着好几片湿痕,有汗,中间那一大片还在往上渗,把床单的颜色染成了深蓝。
不换不行了。
她的衣服也湿了。
病号服的上衣后背整个贴在后背上,汗渍从领口一直湿到腰际,把她肩胛骨的轮廓都透了出来。
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小截因为孕期激素而变得微微泛着珠光的皮肤,锁骨窝里汪着没擦的汗珠,在光灯下亮晶晶的。
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鬓角和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
“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蒋南山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他的手里已经拿了一套净的病号服和一条净的床单,是从病房角落的储物柜里翻出来的,都是蒋适清住院第一天就备好的——
那个人总是备好所有的东西。
莫秋梧没搭理他。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但眼睛没有看他。
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眼睫毛被泪水粘成了一簇一簇的,眼眶红得像涂了一圈胭脂。
她的手搭在肚子上面。
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但她没有回答,不是没听见,是不想回答。
不想说“自己换”,因为自己确实换不了;
也不想说“你帮我”,因为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蒋南山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把净床单和病号服放在床尾,然后走到床边,弯腰,一只手从她的后颈绕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把她从床上扶着坐起来。
她的上半身靠在他的肩膀上,头无力地歪着。
他伸手去解她病号服背后的系带。
系带打的是活扣,但被汗浸湿之后有点发涩,他的手指不太灵活地拆了好几下才拆开。
拆开之后他把病号服上衣从她肩膀上褪下来,袖子从手臂上脱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缕碎发,她轻轻嘶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把头发从系带的扣子里绕出来,然后继续脱。
湿透的上衣被扔在床尾。
她光着上半身坐在他面前,两只手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身前。
她的肩膀和锁骨还是瘦得硌手,肩头的骨节顶在皮肤下面,像是随时要戳出来。
肚子上那口锅圆滚滚地顶在前面,肚脐已经完全凸出来了,在薄薄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埋进锁骨里,湿的头发披散在光裸的后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蒋南山把净病号服的系带拆开,从她背后披上去,把她的胳膊一只一只地送进袖子里。
她的手臂软塌塌的,任他摆弄,不配合也不反抗。
他把衣襟合拢,系带在后面打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
穿好上衣之后他把净的裤子递给她,她接过去自己穿了。
她没有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蒋南山把她穿好衣服之后扶回沙发上靠着,然后把弄脏的床单从床垫底下抽出来,卷成一团塞进储物柜底层的脏衣篓里。
他抖开净的床单,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练——
铺了十年床,叠了十年豆腐块,这点事不在话下。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陪护椅上坐下来,没有再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