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天之后，阿荞更沉得下心了。

每天早上她比阿妈起得还早，天没亮就下楼，把煤炉生好，把水烧上。

陈皮红豆沙正式上了菜单，跟原来的红豆沙摆在一起卖。

价钱贵了五毛，街坊们尝过之后，大多都转了口味。

桂花马蹄沙也上了，摆在菜单最底下，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时令推荐。

发叔一开始还说，你一下子推两个新的，忙得过来吗？

阿荞说阿爸你放心，马蹄沙我自己来，红豆沙你帮我看着火就行。

发叔没再说什么，从那天起，每天早上的煤球都是他提前码好的。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糖水铺的生意慢慢有了变化。

老顾客还是那些老顾客，多了些新面孔。

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中午会过来打包，有时候一订就是七八碗。

工地的订单也稳下来了，那个穿polo衫的老板隔三差五就来订一批，说是员工喜欢。

月底那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玉莲婶把抽屉里的账本拿出来了。

这是陈家的老规矩，每个月最后一天算总账。

发叔戴着老花镜坐在桌边，玉莲婶在旁边按计算器，胜安和秋容把工资交出来，阿荞把糖水铺这个月的流水报上去。

一家人围在桌边，大大小小的票子摊了一桌子，看着乱，玉莲婶心里有数。

这个月的数字出来的时候，发叔推了推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多了八千？”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玉莲婶又按了一遍计算器，液晶屏上的数字没变。

她放下计算器，看了阿荞一眼。

“刨去你阿哥阿姐交上来的，糖水铺这边比上个月多了将近八千。”

胜安正靠在椅子上剔牙，听见这话差点没把牙签戳进牙龈里。

“多少？”

“八千。”

玉莲婶重复了一遍。

“陈皮红豆沙和桂花马蹄沙，这两个新的加了之后，这个月多了两百多单。还有一些批量的订单，下午茶那些，以前没有的。”

秋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看了阿荞一眼。

阿荞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有数，这个数字比她预估的还少了点。

第一次嘛，正常。

胜安最先回过神来，椅子往前一拉，凑过来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细妹你可以啊，随便捣鼓两下糖水，多赚八千。

我天天在街上跑，晒得跟非洲鸡似的，也就那样。”

“你那叫活该，”秋容接了一句，“谁让你当初非要去考警察。你要是跟我一样坐办公室，哪用晒？”

“坐办公室？你让我一天坐八个小时，不如了我。”

发叔没理他们两个，把账本合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他看着桌上摊着的那些钱，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带着点轻快。

玉莲婶把钱按大小整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塞进抽屉里。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了胜安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阿胜，阿芳前两天又跟我提了，说她家闺女想让你陪她去书展。”

胜安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放下手里的牙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往下撇着。

“阿妈，你能不能跟芳姐讲一下，让她闺女别围着我转了。我是真的不喜欢。”

玉莲婶正在数硬币，头都没抬：“人家怎么了？不就是胖了点嘛，你嫌人家？”

“我不是嫌人家胖。”

胜安坐直了，双手摊开，一脸诚恳。

“阿妈，我就是喜欢好看的，我就是这么肤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从小就这样，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秋容在旁边喝茶，听见这话差点呛着，拿纸巾捂了捂嘴，眼角都在抽。

阿荞端着碗，嘴里嚼着最后一口饭，眼睛在胜安和玉莲婶之间来回转。

这种事比电视剧好看多了，不用换台。

“再说了，”胜安越说越来劲，“芳姐家那个闺女，天天追星，房间里贴满了四大天王的海报，跟她说句话她都心不在焉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

整天臆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刘德华给她写了情书，什么黎明约她吃饭。我实在是受不了。”

秋容放下茶杯，了一句嘴：“人家那是少女情怀，你懂什么。”

“我不用懂，”胜安说，“我就想找个正常人。”

玉莲婶把数好的硬币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看了胜安一眼。

阿荞把碗放下，看了秋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阿哥这是真急了，平时他哪敢这么跟阿妈说话。”

秋容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我看他是被芳姐家那个闺女缠怕了。上次人家直接去警署找他，端了一碗汤，他同事全看见了，笑话了他好几天。”

“还有这事？”

阿荞眨了眨眼。

“你以为呢，回来脸都绿了。”

胜安听见家姐和细妹在那边嘀嘀咕咕，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玉莲婶。

玉莲婶叹了口气，看了发叔一眼。

发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说了句：“玉莲啊，你去说吧。

跟那边讲清楚，就说阿胜现在工作忙，暂时不考虑这些。

别让人家姑娘有误会，也别伤了街坊和气。”

玉莲婶点了点头：“行，我找时间去跟她讲一下。”

胜安长出了一口气，肩膀都松了。

“谢谢阿爸，谢谢阿妈。”

阿荞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收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