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碗不是个小数目。
阿荞把剩下的马蹄全倒进水槽里,一个一个洗。
指甲抠进马蹄的凹缝处,把泥巴冲净。
削皮的时候她加快了速度,小刀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切丁就更费功夫了,三十碗的量,马蹄丁要比早上多切三倍。
她站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切着,手腕渐渐有点发酸,但没停下来。
发叔在旁边帮着烧水,把大锅架到煤炉上,倒进半锅水,丢了几块黄冰糖进去。
玉莲婶从柜子里翻出三个大号保温桶,一个一个洗净,用开水烫过,倒扣在净的白布上沥水。
阿荞切完马蹄,胳膊已经有点抬不起来了。
她把切好的马蹄丁装进大碗里,端到灶台边上。
锅里的冰糖水烧开了,她把马蹄丁倒进去,拿长柄勺搅开。
这一次量大了,煮的时间要比早上长一些。
又不能让马蹄煮软,得卡在刚断生还脆着的时候起锅。
她守在锅边,隔一会儿就舀一粒马蹄出来尝尝。
第一次,还有点生。
第二次,脆度够了,但味道没进去。
第三次,甜味渗进去了,马蹄咬下去咯吱咯吱响,刚好。
“起锅。”
她喊了一声,玉莲婶赶紧把保温桶递过来。
阿荞把锅端下来,一勺一勺往保温桶里装。
糖水和马蹄丁要均匀分,不能光舀汤,也不能光盛马蹄。
她舀一勺汤,再舀一勺马蹄,交替着来,三个保温桶分得差不多均匀。
盖上盖子之前,她又往每个桶里撒了一小撮泡好的桂花,让香味在保温桶里闷着。
忙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
二佬的饭还是要送的。
阿荞把饭盒和绿豆沙装好,跑了一趟警署。
这回她没在那边多待,把东西递给二佬转身就回来了。
路上经过阿芳姐的摊子,阿芳姐又拉着她说了几句,问上次让她带的话带到没有。
阿荞这才想起来,她压没跟二佬提这事,随口应付了一句说二佬最近忙,过阵子再说。
回到铺子里,午饭已经摆上桌了。
玉莲婶炒了两个菜,一个苦瓜炒蛋,一个蒜蓉空心菜,桌上还摆了一碟中午剩的叉烧。
阿荞扒了几口饭,吃得快,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三十碗的事。
发叔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说了句:“吃饭就吃饭,别想别的。”
阿荞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完了,又去盛了半碗。
吃完饭,她把碗筷往水槽里一丢,就坐到了门口。
巷子里午后的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白。
阿芳姐收了摊在睡午觉,蒲扇盖在脸上,呼噜声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华叔的茶档也歇了,铁板扣在灶台上,几张空桌子摆在那儿,桌面上落了苍蝇。
阿荞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
时间过得很慢。
她看了三次钟,才到一点。
又看了一次,一点二十。
她站起来在门口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一点四十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边走边看门牌号。
阿荞站起来,那人正好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是不是这里订的糖水?三十碗,桂花马蹄沙。”
“是,你是来取的?”阿荞问。
“对,老板让我来拿。”那人指了指巷口,“车停在那边,我直接搬过去就行。”
阿荞转身进铺子,把三个保温桶拎出来。
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掂了掂分量,问了句多少钱,阿荞说早上你们老板已经给过了。
那人也没多问,拎着保温桶走了,三个桶在手里晃来晃去,看着挺沉。
阿荞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出巷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舒了一口气。
送走了。
这心总算是安下来了。
她转过身,走进后厨。
发叔还坐在凳子上,眼睛睁开了,看着她。
玉莲婶也在看她,手里的抹布捏着没动。
阿荞走到灶台边,靠着台面站定,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
“阿爸,”
“咱们能不能增加一道糖水?
就是那种大陆那边的口味,比如酒酿圆子、桂花赤豆糊之类的。
祖上不是从大陆迁过来的嘛,那些老方子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试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那个人说,桂花马蹄沙像他小时候在大陆吃过的味道。
我就想着,咱们铺子能不能专门加一个大陆糖水的菜单,跟本地糖水分开,标清楚。
现在街上人多,好多从内地来的游客和生意人,他们看到熟悉的东西,肯定会想进来试试。”
发叔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玉莲婶倒是先开口了。
“你阿爸昨天不都答应你试了嘛。”
她把抹布放下,擦了擦手。
“不过你提这个,我也正想说。家里负担确实重,你阿爸不说,你们小辈不知道。”
玉莲婶拉开抽屉,把里面那本记账的本子拿出来翻了翻。
“我这个病,下个月要进中期疗程,药费要从八千多涨到快一万二。光吃药就这么多,还不算检查的钱。”
后厨安静了几秒。
锅台上还摆着没用完的马蹄丁,砧板上粘着几片桂花,空气中甜丝丝的味道还没散净。
发叔把手搭在膝盖上,终于出声了:“先增加一个吧。多了忙不过来,也怕卖不动。你先挑一个方子,成本低的,做起来不费功夫的,下礼拜试试。”
阿荞点了点头:“好。”
玉莲婶把抽屉推上,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发叔站起来,把凳子推到墙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去门口看报纸了。
后厨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阿荞把围裙挂回去,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铺子门口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风铃响了一串。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男学生,穿着校服,后面跟着两个女生,说说笑笑的。
最后面又进来两个男生,个子都不高,校服扣子没扣齐,书包带子拖得老长。
五个人,两男三女,挤在门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打头那个男学生看见阿荞,喊了一声。
“阿荞。”